侍卫统领浓眉倒竖,手中马鞭凌空抽出刺耳气爆,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肃杀的冷哼,
“狗屁乞丐!”
“那是朝廷下了百万黄金海捕的头號钦犯!”
“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绝世魔头聂风!”
“你个乡巴佬若是胆敢知情不报,当心大好头颅不保!”
“聂风……”
秦霜低头装作惊恐万状地喃喃咀嚼著这个名字,隨即壮起胆子微微抬头,战战兢兢地出言试探,
“草民斗胆敢问官爷,这叫聂风的……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罪?”
“竟能惹得朝廷老爷们如此兴师动眾?”
“哼,哪来这么多废话!”侍卫统领极不耐烦地挥舞著染血马鞭,
“那魔头彻底坠入魔道神智尽丧,近日在江湖上掀起漫天血雨滥杀无辜。”
“万岁爷亲自擬下的铁板圣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將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见没见到那个魔头?!”
听闻同门手足竟沦为连朝廷都要不死不休的嗜血妖魔,秦霜直觉一颗心如被千万把钢刀绞碎般生疼。
原来一向温润如玉的风师弟,竟已穷途末路到这般悽惨田地。
他强压下胸腔內翻涌的悲愤气血,深吸一口微凉春风,面露惶恐。
却是不偏不倚地抬起下巴,朝著与聂风遁离截然相反的深山幽谷方位遥遥一指,嗓音发颤道:
“草民……当真未曾见过什么杀人魔头。”
“不过方才,確实有个討不到饭吃、疯疯癲癲的哑巴乞丐,朝著那处深山里头逃窜去了。”
“追!”
侍卫统领看这断臂村夫嚇得犹如筛糠,压根不疑有他,当即马鞭倒卷大手一挥。
率领著十余名大內精锐猛拉韁绳调转马头,捲起滚滚黄沙杀气腾腾地朝著秦霜胡乱指认的方位呼啸狂奔而去。
待到那令人窒息的马蹄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重重春水桃花之外,秦霜一直死死强撑的那口气方才轰然溃散。
伟岸身形在风中如残烛般猛烈一晃,险些再次瘫软跌倒。
“霜哥……”
一直缩在门后的丁寧见状大惊,连忙小跑著抢步上前,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死死抵住丈夫摇摇欲坠的身躯,盈盈秋水般的眼波中蓄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担忧。
便在夫妻二人互相依偎喘息这千钧一髮之际,天地间突兀降临一股冻结骨髓的凛冽孤寒。
呼的一声长啸,原本晴朗的渔村上空陡然风起云涌,残红满地。
一道孤高身影,犹如自九幽冥界撕裂虚空而来的低垂乌云,挟裹著雷霆万钧之势,沉沉坠落在几欲坍塌的篱笆残院之外。
来人身姿挺拔如剑,满身皆是跨越千山万水的风尘僕僕。
然则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冷峻面庞上,眉宇间早已褪尽了昔日冠绝天下的偏激阴鷙与桀驁难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歷经生死沉浮、阅尽沧桑劫波后的如渊沉稳与如岳坚毅。
步惊云自乐山大佛一路不眠不休,死死循著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魔气苦苦追踪至此,未曾想线索却在这偏僻渔村外彻底断绝。
他本欲催动真气仔细探查蛛丝马跡,冷冽目光穿透漫天飞絮,却毫无防备地死死定格在了破落院落中央、断去双臂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张面孔,纵然被岁月与苦难刻满了风霜沟壑,於他步惊云而言,却依旧是铭肌鏤骨般的无比熟悉。
“大师兄?!”
步惊云素来寒冰封冻、波澜不惊的沉厚嗓音里,在这一刻竟破天荒地染上了一抹几近破碎的剧烈颤抖。
秦霜闻声驀地抬头,望著篱笆外那道气如渊海、锋芒远胜往昔的绝代高手,嘴角缓缓扯开一抹苦涩到了骨子里的淒楚惨笑:
“云师弟……你我师兄弟,別来无恙。”
步惊云难掩激盪大步上前,千言万语方欲衝出喉间,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了紧紧依偎在秦霜身畔的荆釵村妇。
只这一剎那,步惊云如遭雷击,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
这温婉如水的眉眼,这怯生生如受惊幼鹿般的神態……
“孔慈?!”
那些被他强行深埋於后陵之下、尘封多年的惨痛记忆,瞬间如决堤洪流般疯狂倒灌入脑海。
那个曾令他癲狂入魔、痛彻心扉的名字,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丁寧何曾见过这等煞气逼人的凶神,被他那炽烈而惊绝的目光狠狠一刺,嚇得花容失色,像只寻找庇护的雏鸟般下意识地缩到了秦霜宽阔却残缺的脊背之后。
见此情景,步惊云挺拔如剑的身躯不可遏制地猛然一震。
但不过眨眼功夫,他便深吸一口长气,將眼底疯狂翻涌的波澜彻底强压而下,重归古井无波的清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