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丁小粥说。

    他在生意上一点就通,可不会作诗,无法像阿焕这样信手拈来。

    阿焕在风雅上极有本事。

    自住进来后,小小陋室被他装扮成新。

    没动很多,只是床桌换个位置,在窗下挂张浅碧草帘,檐牙悬竹风铃。

    再在案前摆个豁口矮陶盆。

    盆中倒满清水,插一枝雪白栀子花,香气四溢。

    阿焕说这叫水横枝。大约可赏。

    这些都让丁小粥觉得,自己先前只是生存。

    加入阿焕后的,才算生活。

    关于阿焕的新主意,丁小粥拍板,说做就做,明天就做,不然夏日将尽。

    阿焕:“不是没钱了么?得再攒攒钱。”

    丁小粥躲进屋子,不许他看,从旮沓里东摸西找,又凑出一小把钱。

    回头拿给阿焕:“喏,还有一点点。”

    每次说山穷水尽了,每次还有一点点。

    不多,但够他们去寻新生机。

    小老百姓就是这样,孜孜不倦,勤劳刻苦,在好日子储起阳光和雨露。

    待到困时,再取出一滴露水,一缕阳光,就能活命扎根,开枝繁叶。

    14

    丁小粥给阿焕买了一身衣裳,是件月白色长衫。

    先生爱穿这颜色。

    总得穿好点,否则茶馆的客人怕不会买。

    因买的是旧成衣,并不合身。

    丁小粥挤出时间缝裁。

    阿焕问:“你的呢?”

    丁小粥低微地说:“只够买一身。”

    又在撒谎。

    阿焕一眼就看穿。

    是夜。

    他烧了水,给丁小粥洗脚。

    丁小粥原本不让,但拗不过阿焕强硬,兼力大如牛。

    阿焕摸他腿上爬蜈蚣般的长疤痕,问:“还疼吗?”

    丁小粥:“早就不疼了。”又偷偷说,“我想存钱治腿。”

    阿焕:“找好大夫了?要多少钱?”

    丁小粥:“还没。但是,我一定不会瘸一辈子。”他不认命。

    阿焕:“我帮你一起找。一起存钱。”

    作为回报,丁小粥也关心他:“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阿焕直接脱/衣,丁小粥耳朵轰地烫起来。

    是不是故意的?

    但见阿焕一本正经,他忍住害羞,嘀咕大抵是自己大惊小怪。

    看病而已。

    阿焕的胸骨下本来有一块凹进去,现在渐渐长好,变得不好找,需要很仔细才能摸出来。

    总觉得触碰到指尖仿佛在发热。

    阿焕肌肤的触感萦绕不散。那是年轻的强壮的男人的手感。有种莫名滚烫。

    丁小粥轻轻按一下:“你疼不疼?”

    阿焕:“不大疼了。不碰就不疼。疼也没事,我习惯了。”

    丁小粥:“怎么可能习惯?疼就是疼,不管疼多少次也是疼。实在疼的话,你要告诉我,我去给你抓药。”

    其实早就好转。

    前些日,两人就换了睡觉地方。

    丁小粥睡床,阿焕睡板凳。

    相安无事。

    “到底多疼啊?”

    丁小粥忧心地问。

    该不会是因为睡板凳才迟迟不好吧?

    阿焕似痛地闷哼一声。

    丁小粥急急问:“很疼吗?”

    阿焕装模作样:“让我同你一道睡床,就不疼了。”

    丁小粥瞪他。

    真是轻佻。

    每次阿焕这样就不够像先生了。

    丁小粥甚以为憾。

    15

    两天后。

    丁小粥豆花铺分店开张。

    阿焕先随他去码头卖掉两桶豆花,中午,再独自去另一处街市,而丁小粥回家,为明天的买卖做预备。

    天入暮。

    夜色翻卷而来。

    丁小粥终于等到阿焕回来。

    阿焕变戏法地掏出一枝宝珠山茶,还有一包点心,送给他,说,用两碗豆花换的。

    丁小粥:“你第一次独自做生意,卖不完也不打紧。”

    阿焕:“卖完了。”

    正要问卖了多少钱。

    阿焕把兜里一袋沉甸甸的钱倒在床上。

    丁零当啷。

    丁小粥呆住:“这么多!”又问,“怎么还有银子?!我都没给你带太多零钱,怎么找出来的?问人借了吗?”

    阿焕轻飘飘说:“我卖一角银子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