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还以为这种能重铸曾侯乙编钟的公司,门槛肯定超级高,不是阿猫阿狗,非专业人士,隨便下个订单都接;
然而,电话打过去,对方非常热情,胸膛拍得嘭嘭响,满口答应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沈乐事后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来他们公司,在接不到复製编钟这种大项目的时候,一年营业额也就四百多万,净利润————什么净利润?
一年还能亏掉60多万啊!
肯砸钱,肯预付一笔定金,人家能加班加点给他干活!
依靠之前复製曾侯乙编钟的经验,只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两套略有不同的编钟,就送到了沈乐面前:“唔————也不知道是我推测的这一版准確,还是院长找的博士师兄,推测的那一版准確————”
沈乐打开实验室大门,让工人推著小推车,把一个个大箱子送进古宅,关门闭户。
一声招呼,罗裙们飘然而出,百丈青丝延展,开箱,取钟,一个一个悬掛起来——对方还奉送了两套钟架,当然,是没有任何纹饰的版本————
“希望能敲响啊————希望音律能够吻合————”
沈乐一边祈祷,一边帮著罗裙们抱起青铜编钟,按照箱子上標记的顺序,一个一个掛到钟架上去。
沈乐自己復原的版本在第一排,博士师兄设计的在第二排。调整好位置,拿了两根包裹著丝绸的木槌,开始挨个往上敲击:
当、当、当、当————
只敲了几下,身边一阵香风卷过,却是罗裙们已经忍无可忍。广袖轻柔地一卷,从沈乐手中夺过木槌,从头开始敲:
噹噹噹噹,噹噹噹噹————
下方的大钟声音低沉而宽广,上方的小钟声音高亢而明亮。
沈乐退到大厅角落里,竖起耳朵,听著编钟在罗裙们手下发出有规律的乐音,渐渐地,眉头微微皱起:“总感觉哪里不对一样————”
【那肯定是不对啊!这音高不准!】
罗裙们飘来飘去,把沈乐復原的那套编钟挨个敲了一遍,又把博士师兄復原的那套编钟,也挨个敲了一遍:
【你看,这个钟的音高稍微高了一点————这个又低了————这个还是低了一点————这个————这个————】
沈乐听得头昏脑涨,只能甘拜下风,承认自己没有罗裙们这么敏锐的辨音能力。幸好幸好,歷史上也有人和他是一样下场:
晋平公铸大钟,別人都觉得音准没问题,只有师旷说:“不调,请更铸之。”
晋平公表示,其他人都说这音准没问题,师旷坚持表示:“后世有知音者,將知钟之不调也,臣窃为君耻之。”
等到后来,出了一位名为师涓的乐工,果然能辨別出来,这套钟的音准確实不对!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调音啊!调音啊!】罗裙们在沈乐身边飘来飘去:
【把这个钟里面銼上几刀,它的声音就准了!】
说得好像我知道要銼几刀才准似的————
沈乐嘆一口气,只好把他约略拼合完毕,固定住的那些编钟残片搬出来,一个一个按顺序排好。
没有多余的钟架,就算有,那些编钟残片也掛不上去,只能用垒起来的双层桌子,上面放一层,下面放一层;
一边放,一边小心调整顺序,把它们按大小、按音高,小的在上,大的在下,从左到右排列。
果然,排好了这些编钟残片,沈乐的灵性当中,就响起了悠扬的钟声:“当——当——当——
”
原音!
这是跨越数千年,从编钟残片的记忆当中,传来的原音!
有原音比照著,就容易调整了,我大不了銼得慢一点,銼得少一点,銼一下,掛起来敲一下,再銼一下,再掛起来敲一下!
沈乐精神大振。他在大厅边缘摆开一张全新的工作檯,手持木槌,按照罗裙们的指示,先敲响了最小的那个编钟。
反覆敲击,反覆倾听,而后,取下编钟,在工作檯上固定好,用銼刀对准编钟內部的凹槽:“滋啦——
这些名为“声弓”的凹槽,就是为调音而出现的。
铸钟的匠人们,在编钟內部銼出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凹槽,来调整它的音高,让整套编钟发出的声音,符合十二平均律。
现在,轮到沈乐开始调音了。咬著牙,双手用力,往下按,往前推。銼掉极少极少的一小条,掛起来,重新敲:
【不行,还不准。再銼掉一点!】
“行,我继续銼————”
銼啊,銼啊,用力銼啊。幸好这些仿製品的成分是对的,铜、锡、铅的含量,都是完美精准复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