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閆松將李向阳安置在了一家离研究所不远的宾馆。
宾馆门脸不大,设施略显陈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对一路风尘僕僕的李向阳而言,有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已经足够。
閆松利落地帮他办好了入住手续,递过钥匙时交代道:“房间在二楼,凑合住一晚。明天手续办完,我来接你。”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融入山城的夜色。
那辆拉达尼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坡道尽头。
李向阳提著行李走上二楼,找到对应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属於老宾馆的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摸索著按下墙上的开关,一盏灯亮起,照亮了整个空间。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张木质书桌和一把椅子,几乎就是全部家具。
墙壁是简单的白灰粉刷,地面铺著漆布,有些边角已经磨损捲起。
他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
推开窗户的瞬间,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夜色已深,但借著远处的灯火与清冷的月光,依然能分辨出那些厂房的格局。
它们高低错落,隱约可见的龙门吊轮廓与巨大的坡屋顶,共同构筑了一幅极具工业力量的画面。
几栋像是办公楼和宿舍楼的建筑零星散布其间,窗口大多漆黑,只有零星几扇还亮著灯。
更远处,蜿蜒的公路与密集的城区灯火如同一条光带,环绕著这片工业区域,仿佛一个紧挨著城市边缘的独立王国。
李向阳的目光仔细扫过这片建筑群,最终定格在入口处附近。
那里掛著一块不算起眼的牌子,他借著月光与灯火的反射,极力辨认著上面的字跡。
“重汽製造厂?”
他心中一惊。
重汽?这不是那个商用车领域的巨头吗?
在他的认知里,重汽是与斯太尔技术引进、“豪沃”、“黄河”等著名重卡品牌紧密相连的庞大实体。
他万万没想到,在1983年的今夜,会在这片厂区看到它尚在雏形的身影。
此刻的它,没有后世那种现代化的宏伟厂门和气派的办公楼群,只有带著鲜明时代特色的苏式工业建筑。
从二楼望去,厂区內的柏油路上,还停放著一些老式解放牌卡车和吉普车。
“居然是这里————”李向阳喃喃自语,一股极其怪异的时空错位感涌上心头。
没想到,这个未来的商业帝国,此刻竟承担著如此特殊的国防任务。
閆鬆口中的研究所,就隱藏在这片看似普通的厂区之中。
看著看著,他忽然明悟,这样安排,反而十分合理。
閆松曾提及的“星际计划”以及二代水陆两棲车的军用研发,放在“重汽”
这个框架下,显得顺理成章。
这里拥有重型汽车研发所需的一切基础:设施、技术、產业工人,更重要的是,它具备承接重大项目的资质与能力。
如果只是山沟里的小厂、小研究所,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调来。
这个研究所,也大概率是掛靠在大型企业之下的独立运作机构,专注於更高层级、更前沿的装备研发。既是一种身份掩护,也是一种资源依託。
“大隱隱於市————或者说,大隱隱於厂。”李向阳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自己即將投身的秘密计划,在西南的重要支点,竟与未来叱吒风云的重汽集团有著如此深厚的渊源。
眼前这片尚显朴拙的厂区,在未来几十年里,將经歷技术引进、体制改革、
市场洗礼,最终涅槃重生,发展成为他记忆中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而他现在,却要提前几十年踏入它尚且稚嫩的躯体,参与到它另一段不为人知的歷史当中。
这种穿越时空的参与感,让他心头百感交集。
他站在窗前,凝视著夜色中那片沉睡的厂区,仿佛听见歷史的车轮在这里缓缓转向。未来,已然不同。
而他,正站在这转折的拐点上。
良久,他才轻轻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影像。
房间重归寂静。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却没有立即睡下。
取出那本力学笔记,他打算在睡前梳理思绪,为即將开始的新工作做些准备。
指尖轻拂过纸页,前面那些早已研读透彻的公式推导过程安静地躺在那里,记录著他从向红厂一路走来的足跡。
然而,当他翻到近期记录著光刻机原理和二代两棲车初步构想的那几页时,异变突生。
纸页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墨跡,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扭曲、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