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鸿恩(一)

    太子打了场打胜仗,前所未有的胜仗。这是他破获的第一支军队,攻陷了他挥刀相向的城池,天下都为他振臂一呼。

    吐蕃使臣输了球赛,却并不在意,与众人一齐沉浸这片欢呼声中。不知谁起了头,球场响起来自西域雪山的悠扬长调,是游牧人的祝酒歌。我示意使臣将太子与两支球队围成圈,环步为他们舞蹈。

    转身之际,我看见遗义的眼泪。他没有加入这场恢弘的庆典,远远地观望着,脸上挂着笑容,衣衫却湿透了。

    审行看见他,惊异地叫道:“殿下!房四哭了!”

    圆浑的歌声中,使臣为太子献上牟塔,太子回首对审行朗声道:“好舅舅,你替我哄哄他!”

    众人一霎时捧腹不休,西内苑从未有这般欢腾的时刻,唐俭和契苾几乎要滚到地上去。审行扑将上去抱起遗义的双腿,将他高高举起扔进卫士们的怀中:

    “献俘了!抓着个大官,赏金百两,先到先得!”

    唐俭扯脖子嚷道:“哪儿来的赏金,你自己掏钱!”

    太子揽着遗义的肩膀,替他擦眼泪:“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遗义袖口一抹,说不出话,红着眼连连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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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圣人宴请遣唐使团,我请他们回到鸿胪寺客馆休息,更衣易服,为晚宴养蓄精神。掌固们抬走最后一箱马球杖,我瘫在空旷的球场上,已经累得分不清天地了。

    一道薄雾笼烟的影子挡住了半道暮色,睁开眼,城阳公主正俯身望着我,身后是飘散的蔚然晚霞。

    “合作愉快哦,薛郎中。”

    我蓦地坐起来:“公主,你吓我一跳。”

    公主四下望了望,竟也敛了裙摆在我身边坐下来。

    “公主,地上不干净。”

    手边不趁他物,我只好用袖口擦拭她附近的地面。公主唤住我,道:“嗳,你看你。你坐得,我便坐不得么?”

    我总算有些摸清楚为什么我常常喜欢拒绝她——她的语气太像哄止小儿夜啼,仿佛十指春笋揉着你的脊梁。我见到她和见到娘差不多,四肢百骸不听使唤便叛逆起来。

    身侧静悄悄的,她端详我的神色,柔声问道:“和我说说,今日太子胜得可高兴?”

    我摇摇头。

    “竟没有赢?”

    “赢了,赢了。”我叹息道,“公主,这不是办法。这一次我能够教使团偷偷放水,总不能日后事实如此罢?”

    倘若敌军打过来,圣人以为太子可以,教他带兵去,我也有本事让敌人“放水”么?

    可不要让太子尝了甜头,以为天下人都会“让着他”才好,否则就适得其反了。

    落日熔金下,树影淹没了公主的半幅面庞,教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她说:“我知道的……慢慢来嘛。”

    到了为球场清理杂草的时候,上林署令见到我们,正要打招呼,我忙摆手让他做事。公主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我,一双眼眨得可怜:“你要散衙了罢?正好送我出去。”

    实不相瞒,你是不知道男人妒忌起来有多胡搅蛮缠,你的驸马都尉差点掐死我,我实在不便和你一道。

    正要从上林署随便挑个人送她走,她竟然悄声与我商量起来:“你帮我一次,也让我为你做些什么。礼尚往来,好不好呢?”

    “下官不敢,公主不要再悄悄地半夜‘练兵’就是帮下官了。”我挤眉弄眼暗示她,“公主,晚上骑骑马挺好的,跟那群蛮子在一块儿有什么意思?”

    “谁半夜骑马了?”

    装什么呀。我呲牙笑。

    公主皱了皱眉,也学着我呲牙:“你?”

    “你真没意思,我都看见了,你和少詹事两个,你可别让逖之再骂你了。”

    公主张了张嘴,又觉得不雅观,可闭是闭不上了:“那不是我。”

    ???

    “不不不可能罢——”

    “……又会是谁呢?”公主和蔼微笑,“说嘛,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公主不喜欢欠人人情。鸿胪寺以后我是要去的,如果你不提要求,那就予取予求咯。”

    我立刻拱手道:“公主大义,下官不敢有劳公主,只回答下官三个问题便好。”

    “可以,知无不言。”

    “当真知无不言?”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你不要问我什么大不敬的话便好了。”

    你可别后悔。

    我请她扶着我的手臂起身,等她整理裙裾。

    “请公主恕罪,下官想知道,是公主为太子寻的药么?”

    “是我。”

    “公主怎么知道这药能治好殿下的腿,公主试过了?”

    公主捏着襦裙的手顿住了,她的反绾髻上缀着一颗龙眼大的珍珠,明晃晃地刺着我的眼睛。

    她低着头,掸掸裙子上的杂草:“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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