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折阳接过,吹了吹,小口咬下。
“甜不?”
“难吃。”
“放你的屁,”夏熠说著,自己来了一口,这回他承认了,確实难吃。
他苦著个脸,“咋这样,早知道我从山脚上来的时候在路边买两个了。”
可就算难吃,两个人还是全吃完了,雨声渐渐变小,天色愈发昏暗,炉火的光芒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困意便涌上来,夏熠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嘟囔道:“这雨下得人真困……”
他侧过头,正想说我先眯一会儿,却忽地顿住。
段折阳不知何时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小的脑袋压得他肩头微沉。
他没睡著,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身体紧贴著夏熠,抱住了夏熠的一条胳膊,抱得很紧。
夏熠低下头,借著光线,看到段折阳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睫羽上掛著细小的水珠。
他又想起前几天师父閒聊时说的话。
师父说,老天师捡到段折阳时,他在襁褓里看著寒天,看著世界,又看著老天师。
仿佛在问。
为什么?
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婴儿,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即使烤著火,即使身边有人,也驱不散?
夏熠就轻轻拍著段折阳单薄的背。
“没事了。”
然后段折阳就抱他了。
他从来没抱过段折阳,那真的是第一次,骨头硌死个人,像骷髏架子,没一会儿,夏熠的衣服就湿了一小片,段折阳在无声地流泪。
那一刻,夏熠忽然明白了段折阳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掐痕,明白了他那句“外面的疼,盖得住里面的”是什么意思。
段折阳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是冷的,是被遗弃在冬日石阶上的绝望冻伤的。
他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听见別人听不见的,那些东西或许日日夜夜都在折磨著他,侵蚀著他。
而身体上的疼痛,是他对抗內心那片荒芜和寒冷,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觉。
外面的雨停时,夏熠还在紧紧搂著段折阳的背,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两滴,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段折阳一直没有鬆开手。
夏熠也没有动。
再后来,他们慢慢长大。
夏熠回崑崙山的时间多了,段折阳也开始跟著老天师学习正统道法。
他的性格变了许多,跳脱、促狭,疯疯癲癲,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嘴皮子利索得能气死人。
夏熠也是后来才恍然。
段折阳从小缺的,不过是毫无条件足以对抗被遗弃恐惧的爱。
他需要那个东西来填补灵魂深处巨大的空洞,来安抚那个始终没有安全感,害怕再次被拋弃的幼小自己。
可他同时又矛盾地抗拒著。
他用疯癲推开別人,用各种不靠谱的行为试探底线,何尝不是內心深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体现?
只是,夏熠万万没想到。
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满不在乎,游戏人间的疯子。
这个內心深处比谁都渴望被爱,也害怕去爱的混蛋。
最终会选择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一线生机。
……
这他妈算什么爱?
这根本是疯子的自毁!
夏熠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泉水中那张安静像睡过去的脸,霜雪一样的白髮,让夏熠胸腔里翻涌著痛惜与怒火,无处发泄。
“段折阳……”
“你贏了,你这个畜生,你他妈真的贏了。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身边所有人都变成傻逼,陪你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