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升任放映班班长,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心里那块来自秦家村的石头却越压越沉。秦老栓手里那张按了手印的“字据”,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夜长梦多,他决定不能再拖了,必须儘快把这事儿“解决”掉。
他先去了宣传科科长办公室,递上申请,理由冠冕堂皇:新一批农村放映点需要开拓,同时检验一下新配备的“红星卫士”挎斗摩托车在更复杂长途路况下的可靠性,顺便带带新人(虽然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单独行动更方便)。科长看了看申请,又看看许大茂脸上虽然淡了但依稀可辨的淤青(许大茂坚称是上次试车摔的),没多问,点点头批了。如今许大茂是班长,这点自主权还是有的。
接著,他以班长身份,安排那几个新收的徒弟继续在厂区礼堂练习放映技术,熟悉各种型號的放映机和胶片。然后去后勤仓库,领了一套崭新的长江牌胶片放映机、一台小型发电机、一大盘电缆、一块雪白的幕布,以及几卷最新的电影胶片——主要是些宣传工农生產和革命战爭的片子,比如《英雄儿女》、《上甘岭》(片段)、《钢铁战士》等,也夹带了一两部戏曲片,如《天仙配》,这是乡下老百姓最爱看的。
最后,他去车队签字,领出了一辆崭新的、漆面鋥亮的“红星卫士”挎斗摩托车,加满了油。挎斗里,稳稳固定好放映设备。后座上,捆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除了他个人的洗漱用品,更重要的是他父亲许富贵准备的“提亲”礼物:两条带过滤嘴的“牡丹”牌香菸(算是高档货了)、两瓶清澈的山西“汾酒”、用油纸包好的二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两只褪了毛的光鸡,还有一个印著“稻香村”字样的点心匣子,里面是京八件。这份礼,在当时的农村,绝对算得上丰厚体面,显示出许家的“诚意”和“实力”。
许大茂骑著摩托,突突地来到父母家。许富贵已经等在那里,他也跟电影院那边请好了假。看著儿子骑回来这威风凛凛的“铁驴子”,许富贵眼睛一亮。他围著摩托车转了两圈,摸了摸冰凉的油箱和厚实的挎斗,咂咂嘴:“这就是厂里新出的那摩托?看著就带劲!”
“爸,上来吧,这后座稳当。”许大茂招呼道。
许富贵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双手抓住后面的扶手。许大茂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低吼,平稳地驶了出去。起初,许富贵还有些紧张,身体僵硬。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摩托车坐起来,竟然比想像中平稳舒服得多。即便驶上出城后那些坑洼不平的土路,顛簸感也远比坐马车或者卡车柔和。挎斗和主车之间的协调性极好,过沟过坎时,车身整体起伏,没有生硬的衝击。
“嘿,这玩意儿,坐著还真不赖!比自行车稳当,比汽车……咳,我之前给娄董开车的时候在破路上也没有这个摩托车稳当。”许富贵嘖嘖称奇,不由得跟儿子打听,“大茂,这车真是咱们厂自己造的?谁琢磨出来的?可真有两下子!”
许大茂一边小心驾驶,一边回答:“那可不!爸,我跟您说,这车,还有咱们厂现在那些小汽车、卡车,都是总工程师王焕勃王总工牵头搞出来的!人家那是真有本事,听说在美国上过那边的顶级大学,是顶尖的技术专家!上面可重视他了!”
听到“王焕勃”三个字,许富贵脸上那点新奇和讚嘆,迅速转化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中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和庆幸。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和儿子一起盘算的那档子“婚事”。
当初,他们父子得知娄振华家的千金娄晓娥到了適婚年龄,又听说娄晓娥性格单纯(在他们看来是有点傻),家境极为殷实(娄家是民族资本家,虽然经过公私合营,但底蕴犹在),就动了心思。许大茂自詡一表人才,工作体面(放映员在当时是“八大员”之一,吃香),便对娄晓娥展开了追求。许富贵更是老谋深算,觉得若能攀上娄家这门亲,儿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说,自家也能跟著沾光,说不定还能从娄家弄些钱財。他甚至暗地里盘算过,如果娄家不答应,就想办法製造点“舆论”,比如散布些许大茂和娄晓娥“搞对象”的风声,利用那个年代对女性名节的重视,来迫使娄家就范。
然而,他们的算计落了空。娄晓娥虽然单纯,却对油嘴滑舌、心术不正的许大茂毫无好感,明確拒绝。而娄振华更是人老成精,对许家父子那点小心思洞若观火,打起了太极拳,既不明確拒绝,也绝不鬆口,让许家父子无从下手。
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娄晓娥后来机缘巧合,成了红星厂总工程师王焕勃的秘书。在一次特务针对王焕勃的刺杀事件中,娄晓娥竟然挺身而出,为保护王焕勃受了枪伤。这一“英雄救美”(或者说“美救英雄”)的壮举,加上后续的相处,让王焕勃和娄晓娥这两个原本看似不搭界的人,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並很快低调地领取了结婚证,成为了夫妻。
这个消息,对许家父子而言,不啻於一记闷棍。不仅攀附娄家的美梦彻底破碎,更让他们感到一阵后怕。王焕勃是什么人?那是红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