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纹蛛后八只暗金复眼,並未猛然转动,而是如同古潭寒星,於幽绿磷光里骤然凝定,死死扣住了他藏身的那片朽木淤泥堆叠的阴影。冰冷、黏腻、带著无尽贪婪与被侵犯威严的暴怒气息,自巢穴核心如阴湿的潮汐般漫涌过来,丝丝缕缕,试图缠绕、渗透、窥探这个胆敢深入死地、覬覦它禁臠的螻蚁。
没有嘶鸣,没有示威性的动作,甚至连那臃肿庞大的身躯都未曾挪动分毫。
然而,这无声的凝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它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浸透了冰水的铅锭,骤然压上林砚的心头,连周遭浓稠污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回应这死亡凝视的,並非林砚,而是巢穴外围三处毫不起眼的阴影。那原本与淤泥、骸骨、腐烂芦苇无异的地面,忽地起了几处微不可察的涟漪。几根横陈的惨白兽骨被无声地拱开,数片焦黑的苔蘚簌簌剥落,三团庞大的、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自污浊中缓缓升起。
是妖蛛,却与先前遭遇的那些截然不同。体型比寻常鬼面妖蛛足足大出两圈有余,几乎有小牛犊大小。通体甲壳並非暗褐,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墨黑的色泽,在巢穴幽绿的磷光映照下,泛著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吸噬著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八条细长却异常粗壮的节肢,如同八根精钢打磨的標枪,稳稳插在污浊的泥浆里,移动时,竟连泥水溅起的“噗嘰”声都微乎其微,唯有甲壳关节摩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噠”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它们的复眼稍小,但光芒更幽深,如同八点凝冻的鬼火,同样牢牢锁定林砚潜伏的方位,没有丝毫游移。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著同类与无数其他生灵死亡时残留的怨戾气息,如同无形的瘴癘,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通玄初期的妖力波动,毫不掩饰地荡漾开来,虽不及蛛后那般浩瀚可怖,却也沉凝扎实,带著经年累月杀戮吞噬积淀下的凶煞。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庞大、左侧第三条步足明显短了一截、显然是旧伤留下的蛛卫,其狰狞口器旁,甚至赫然掛著一小截尚未完全腐蚀、还粘连著些许暗红筋膜的……人类指骨!
试探?警告?不,在这头蛛后的领地里,只有最直接、最残酷的抹杀。
三头通玄蛛卫,如同三道贴著地面疾掠的黑色闪电,从三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正面、左翼、右后方——朝著林砚藏身的朽木堆暴射而来!速度之快,在身后拖曳出模糊的残影,尖锐的破空声迟了半步才刺入耳膜。腥风先至,那气息中混杂的浓烈毒性与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尚未真正近身,三道顏色更深、近乎墨绿的毒液,已然如同强弓劲弩射出的淬毒矢箭,带著刺鼻的酸臭,呈品字形封锁了林砚可能闪避的大半空间!
林砚瞳孔微缩,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早已奔腾如怒江。【迅捷】天赋在瞬间催发到极致,他身形未动,脚下却仿佛装了机簧,整个身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向后猛然一扯,险之又险地向侧后方滑开数尺,衣袂带起的微风,堪堪拂动了一缕飘落的枯朽菌丝。
“嗤嗤嗤!”
三道墨绿毒箭擦著他原先藏身的朽木边缘掠过。毒液击中朽木,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那不知经歷了多少年腐朽、早已坚硬如石的木料,竟如同被滚烫的油脂泼中,迅速软化、塌陷、冒出大股浓烈刺鼻的灰白色烟雾,不过眨眼工夫,便被蚀出三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焦黑孔洞,边缘如同被烈火焚烧过般炭化酥脆。
他方才藏身处的泥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噗”地炸开!一头蛛卫最前端那对锋利如镰刀、泛著幽暗金属光泽的步足,如同两柄淬毒的標枪,自下而上猛然刺出!泥浆四溅,带起的劲风割得人麵皮生疼。若林砚反应稍慢半分,此刻恐怕已被这对凶器洞穿脚掌、挑翻在地,沦为待宰羔羊。
另外两头蛛卫的攻击,衔尾而至,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头猛地扬起前身,臃肿的腹部急剧收缩,隨即喷出一大团粘稠乳白、散发著甜腻腥气的浆液。那浆液离体即展,瞬间化作一张足有桌面大小、边缘掛满细密倒鉤、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的黏腻大网,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湿气息,当头罩下,將林砚上方空间封得严严实实。另一头则借著同伴喷网的掩护,八足在泥地中猛地一蹬,庞大身躯竟异常灵巧地凌空跃起,自侧上方如同一座小山般直压下来,八条锋锐如刀的节肢张开到极限,形成一个恐怖的死亡绞杀圈,直取林砚头颅与脖颈!
三面合围,上天无路,入地……脚下已是致命的泥沼!
寻常初入通玄的修士,骤然遭遇这般训练有素、凶残狡诈的围攻,只怕瞬间就要心神失守,即便能勉强格挡一二,也难逃重伤被擒、化作蛛后口粮的下场。
然而,林砚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锐芒。他等的,正是对方全力出手、气机牵引、再无保留的这一刻!
就在黏腻蛛网即將触及发梢、上方绞杀阴影已然笼罩头顶的剎那,林砚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