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鸿钧那近乎天道般冷漠的“破而后立,不破不立。劫数之中,自有生机”,
李缘並未立刻反驳,只是端起那杯由云气所化的清茶,又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却仿佛带著一丝混沌初开的微涩。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鸿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道友……可曾想过,这受圣人混战波及、哀鸿遍野、山河破碎的芸芸眾生?”
鸿钧端坐云床,闻言,没有说话,他同样端起茶杯,动作舒缓优雅,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古井无波:
“道友此言,是在责怪贫道……因一己之私慾,或是因那所谓『天道大势』、『截教天命』,便不顾这洪荒亿万万生灵的死活么?”
李缘闻言,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紫霄宫那仿佛能映照诸天的云壁之前。
他的目光穿透宫闕,投向那即便在三十三天外也能感受到混乱与哀嚎的战场中心。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氤氳云气中显得有些疏离。
“责怪?倒谈不上。”
李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与反思,
“到了你我这般境界,歷经无穷岁月,看惯纪元生灭,
还能將这『芸芸眾生』看得比自身道途、比心中执念更重的……寥寥无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你我,某种程度上,亦是『盗』天地之机,掌眾生之命。”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鸿钧,那刚刚度过常天难、澄澈如镜的眼眸中,映照著道祖淡漠的身影:
“我只是想问道友一事。我李缘,自入洪荒以来,苦心孤诣,推动三道循环,创天缘万灵,
其本意是想为这洪荒万灵有更多的机会,
我想让修行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让文明的火光能更广泛地传递,
让眾生在相对公平的规则下,有更多选择与成长的可能。”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自嘲与困惑:
“可如今看来,我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这由我开启的黄金大世,仿佛从未真正降临过。
量劫依旧如期而至,甚至因我的原因更加惨烈。
圣人依旧高居九天,视眾生为棋子,为一口气运、一点麵皮,便能打得天崩地裂。
凡间王朝有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这洪荒,浩劫来时,灰飞烟灭的是他们;『盛世』之中,被汲取气运、充当棋子的,往往还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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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缘停顿片刻,目光锐利如剑:
“那么,鸿钧道友,在这洪荒天地的棋局里,你作为道祖,作为曾经的『天道代言人』,
如今挣脱束缚、欲证无极的存在……你又究竟,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面对李缘这近乎直指本心的质问,鸿钧沉默了片刻。
他也缓缓站起身,与李缘並肩立於云壁之前,望向宫外那片混乱与秩序交织的混沌,望向其下流血漂櫓的洪荒。
“贫道一直,尽著自己应尽的责任。”
鸿钧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自紫霄宫讲道,到如今挣脱枷锁……
贫道自问,从未逾矩,从未因纯粹私慾而刻意掀起无边杀孽。”
他侧过头,看向李缘,那双看透万古的眼眸中,是绝对的理智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贫道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顺应劫数,还是推动道基之爭,其根本目的,確是为了洪荒能有更好的未来。
这个更好,或许在生灵个体看来冰冷无情,
但从天地本身更长远的角度审视,剔除腐朽,重塑根基,整合力量以应对未来更大危机,是必要的代价与过程。
有些路,註定要用鲜血与牺牲来铺就。
这便是天道的一部分,亦是超脱者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两人就这样,並肩立於紫霄宫中,望著宫外,沉默地对视了许久。
空气中瀰漫著无言的道韵碰撞,是两种不同道路、不同理念、对眾生与大局不同理解的无声交锋。
李缘眼中是经歷过现代文明洗礼后对芸芸眾生的本能重视与对牺牲的审慎;
鸿钧眼中则是亘古洪荒孕育出的、基於漫长文明存续与天地升维考量的宏观理性与必要之恶。
最终,李缘什么也没再说。
他深深地看了鸿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理解,有嘆息,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影自紫霄宫中消失,径直朝著那圣人混战、劫气最为酷烈的核心区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