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又坐了回去:“咋了?”
陈德顺擦了擦嘴:“主任,下午我得请个假,家里有点急事要处理。”
老大陈建国那边,必须儘快去一趟,先把当初给他上学、结婚花的钱要回来。
工作两年,他就不信陈建国两口子一点积蓄没有。
厂里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
从这里坐公交到工业局,怎么也得半个小时,等到了,老大早下班了。
所以必须提前走。
昨天陈德顺家里的事儿基本上已经传开,车间主任自然也听说了,对此深表同情,轻嘆一声:“有事你就去忙,放心!”
陈德顺是老职工,基於对他的信任,车间主任態度乾脆,连假条都不用写。
“那行,我跟徒弟交代两句就走。”
“去吧去吧!”
陈德顺点点头,转身回到车间。
徒弟刘军正趴在那台被修好的收音机前,拿著个小本子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德顺走过去,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光看不练假把式。我下午有事出去,你把那几个待修的机器看看,自己先琢磨,別急著动手。想不明白,等我明天来了再说。”
刘军猛地回神,看到是陈德顺,立马站得笔直:“好的师傅!”
陈德顺交代好工作就匆匆离厂。
八十年代的京城,远没有后世那般拥堵,街上是成片的自行车流,汽车倒是稀罕物。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略显破旧的“大通道”铰接式公交车,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人流一拥而上。
陈德顺挤了上去,在售票员“往里走,往里走”的吆喝声中,找了个角落站稳。
车厢里混杂著汗味、汽油味和各种说不清的气味,隨著车辆的启动而摇晃。
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灰色的砖墙,低矮的平房,还有偶尔出现的几栋苏式风格的“赫鲁雪夫楼”。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公交车在四九城里不紧不慢地穿行,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售票员高声喊道:“工业局到了,下车的乘客拿好隨身物品!”
陈德顺隨著人流下车。
往前走百来米,马路对面就是陈建国工作的地方。
陈德顺找人问了下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他也不急,踱步到大院门口,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靠著一棵大槐树,从兜里摸出包烟,点上一根,不紧不慢地抽著。
烟是刚才路过小卖部顺手买的,两毛七一包的官厅。
他蹲在树下,像一个极为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猎物出现。
而他的举动,很快引起了看门老大爷的注意。
大爷约莫六十出头,穿著一身蓝色工服,正坐在窗口看报纸。
他从报纸后面抬起眼,打量了陈德顺好几分钟。
蹲大树底下抽菸,长得人五人六,但根据他多年看大门的经验,此人一看就不是过来办事的,倒像是来找事的。
大爷推开窗户,衝著陈德顺招了招手:“哎,那个同志。”
陈德顺吐出一口烟圈,抬眼看过去。
“你是在这儿干什么的?”大爷两眼一眯,盘问起来。
陈德顺掐灭菸头,回道:“等人。”
“等谁?用不用我帮你通知一下?”大爷上上下下地扫视著他,试探道。
“我找陈建国。”陈德顺摇摇头:“不用通知,等他下班。”
大爷回忆了一下,不记得有叫陈建国的同志,不过厂里人多,记不住倒也正常,隨即又问道:“你们什么关係?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爸,找他过来要钱。”陈德顺如实道。
大爷眼前一亮,好像闻到了八卦的味道,招呼陈德顺进来等。
陈德顺一眼就看了出来,不过也没推辞。
別管什么年代,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娱乐本就匱乏的年代。
大爷热情地將陈德顺让进传达室,小屋八九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角落里还堆著些报纸杂物。
“老弟,快坐,隨便坐!”
大爷手脚麻利地搬来小板凳,脸上堆满了笑容,拉著他问东问西。
陈德顺自然不会隨便把家里那点事儿拿出来到处跟人嚷嚷,只说媳妇走的早,家里供出陈建国一个大学生有多么不容易,为了他上学、结婚花了多少钱。
最后他抬起头,长嘆一声,苦笑道:“现在,孩子是出人头地了。可我呢,欠了一屁股的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想著来找他,看能不能先挪点钱,把外面的窟窿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