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把这些话说出口,但他不能。他不能把责任推给俱乐部,更不能跟一个小学生计较这些。他只能强行把火气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柔。
“这位同学,你说的確实很有道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过我们今天研学的目的,就是对《荣耀》、对职业选手、对网游公会,进行一个初步的了解嘛。虽然现在这些离你们还很远,但未来,说不定在座的某位同学,就会从事这个行业呢,对吧?这也是爸爸妈妈让你们来参观的意义呀。”
他迅速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那么,既然你这么了解,老师就来考考你。”他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柔和,儘管喉咙的刺痛感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备受煎熬,“哪一支战队,终结了嘉世王朝的三连冠,开创了如今这个百花齐放的荣耀职业联盟呢?“
他太累了。他能清晰地预感到,等不到送走这群小猴子,门口就会立刻“刷新”出下一波,隨后乌央乌央地涌进来。他必须把控好时间,如果下一波迟迟不来,他就得自己想办法撑场子,直到那个不知道跑哪儿去的带队老师回来。
他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只想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
然而,他没想到,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再次开口,说的却是他完全没料到的话。
“我爸爸说,玩游戏的人都没出息,以后只能去工地扛水泥。”
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瞬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机房。
方玄愣住了。
他过分疲惫的大脑,虽然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句“没出息”,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內心最柔软、最不堪回首的地方。矫正中心、母亲期待与失望的眼神、工厂里冰冷的机器……那些他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就在他失神的剎那,另一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也大声说:“我爸爸也这么说!他说读书不行的人才去打游戏,玩游戏的人脑子都不好使!”
“哈哈哈哈——”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班级里瞬间爆发出参差不齐的鬨笑声。
方玄看著这群忽然闹起来的孩子,出奇地,没有感到愤怒,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他拿起话筒,试图解释:“大家可能平时没有接触过这个领域,包括你们的爸爸妈妈也是……有的时候,我们对於不了解的事物,不要那么轻易地下结论,对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排一个扎著马尾的女孩就直接举手,大声喊道:“我妈妈不让我玩游戏!老师也让我妈妈看著我!你为什么说玩游戏有用?”
质问的语气,尖锐而直接。
方玄的话被打断了,他有些无奈,却还是耐心地听对方说完,然后开口解释:“我不是说玩游戏一定有用,唉……有些东西,你们以后就明白了。看问题不要太片面。就好像有些人觉得打游戏的,就是没出......”
他顿住了,“没出息”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换了个说法:“……觉得打游戏的,养活不了自己,甚至很歧视的说,类似於『臭打游戏的』这种话,对吧,大家现实中可能也会听到这种说法,甚至现在学校中主流的就是这种观点。但现实是,电竞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行业……”
他还在努力地,徒劳地,想找一些简单的例子来佐证。他不是想说服谁,他知道这些孩子太小了,很多是非对错分不清,很多东西听不懂,甚至连基本的思维方式建立都需要老师和家长的引导。他不敢说自己有多了不起,可他只是想,尽力把事情解释清楚。
可他的话刚说到一半,班里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方玄愣了一下,看向后排。
一个调皮的男生正捏著嗓子,用一种极其搞怪的、阴阳怪气的语调模仿著他想像中的“家长训话”:“——臭—打—游—戏—的!”
他旁边的同伴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那个男生仿佛得到了巨大的鼓励,他站了起来,用更大的声音,更夸张的腔调,衝著全班喊道:
“臭—打—游—戏—的!”
乐趣是会传染的,尤其是这种带著点叛逆和嘲讽意味的乐趣。很快,更多的孩子发现了其中的“好玩之处”。
“臭打游戏的!”
“哈哈哈哈,你学得真像!”
“我也会!臭—打—游—戏—的!”
一时之间,整个机房里,充斥著孩子们清脆的、走调的、捏著嗓子发出的各种版本的“臭打游戏的”。每个人都好像在比赛,看谁模仿得更好笑,谁喊得更响亮。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和毫不掩饰的鬨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荒诞而残忍的狂欢。
方玄站在所有声音的中央,像风暴的中心。
他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