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头的动静却热热闹闹的,李一鸣家的院墙被拆了半边,新砌的砖墙还泛著湿冷的水泥味儿,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像个精神的小堡垒,支棱在巷子口。门口掛著块红底白字的木牌,是李一鸣特意请李墨如写的“便民小卖部”,墨汁还透著新鲜,被风一吹,墨香混著水泥味飘了老远,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柜檯是用旧木板钉的,被李一鸣擦得鋥亮。里头摆著一排排酱油醋盐的玻璃瓶,瓶身乾乾净净,標籤纸贴得整整齐齐,看著就舒坦;玻璃罐子里装著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糖纸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晃得人眼馋;还有散装的瓜子、花生,用小秤砣称著卖,李一鸣心眼实,斤两给得足足的,从不缺斤短两。
最惹眼的,是摆在柜檯正中央的那部电话机。机身圆润,拨號盘鋥光瓦亮,上头的数字清晰得能照见人影。李一鸣正在柜檯前,手里攥著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反覆擦拭著电话机的每一寸角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他时不时凑上去,对著听筒吹吹灰,又把电话线理了理,那股爱惜的劲儿,看得旁人都忍不住打趣他。
这事像长了翅膀,不消半天就传遍了整条小巷。
宋莹拉著李墨如的胳膊,挤在小卖部门口的人群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部电话机,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她往嘴里丟了颗刚买的水果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咂舌,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边的李墨如听见,语气里满是感慨:“四千三百块啊,搁咱棉纺厂,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几块,不吃不喝攒两年都未必够这个数,看来一鸣摆摊是真赚大钱了。”
李墨如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一鸣忙碌的背影上,嘴角弯起一抹欣慰的笑。她想起前些年,李一鸣摆摊,夏天晒得黢黑,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淌,冬天冻得两手通红,指尖裂著口子,却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没喊过一声苦。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她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也暗暗嘆服这小伙子的韧劲儿和眼光。
黄玲也在跟著街坊们看热闹,听见宋莹的话,她脚步顿了顿,嘴角噙著笑凑过来,接过话茬儿:“可不是嘛。李婶以前提起一鸣摆摊,那脸都皱成一团,生怕別人说三道四,生怕別人说三道四,觉得没面子。昨天我在车间碰见她,她跟人嘮嗑,腰杆挺得笔直,嗓门都亮了三分,说个体户未必比不上铁饭碗,扬眉吐气得很。”
正说著,就听见庄超英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我算过一笔帐。”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沾了点灰尘,他抬手推了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齐刷刷地看向他。庄老师是巷子里的文化人,他算的帐,肯定错不了。
“接听一次电话一毛钱,打出去的市內电话,每分钟六分钱,长途的话,那资费可就高了,按距离算,少则一毛五,多则好几毛。”庄超英掰著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现在谁家没个外地亲戚?知青返城的这么多,写信慢,发电报贵,打电话多方便。巷口人流量又大,来往的都是街坊邻居,还有过路的行人,估摸著一年半载,这安装费和电话机的钱,就能赚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武峰的爽朗笑声就响了起来。他刚从厂里下班,身上的蓝布工装还沾著星星点点的机油味儿,头髮上也落了点灰,却丝毫不显狼狈。他拍了拍庄超英的肩膀:“庄老师的帐算得就是精!这电话可不只是个通讯的物件——人来了店里,打完电话,总得顺手买袋盐、打瓶酱油,或者给孩子称二两糖,这叫借势促销,一鸣这脑子,可比咱这些守著铁饭碗的活络多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有人忍不住挤到柜檯前,问李一鸣:“一鸣,啥时候能打电话啊?我娘家在城南,我弟媳妇快生了,好几天没著家了,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李一鸣直起腰,脸上的笑容敞亮得很,他拍了拍电话机,大声应道:“隨时能打!邮电局的师傅说了,线路通著呢!”
有人凑上去问怎么用,有人打听长途怎么收费,小小的小卖部里,热闹得像个集市。
巷头的热闹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烧得旺腾腾的。可这火光照不到巷尾,王家小院里,正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冷意。
跟小卖部的人来人往比起来,王家的门关得紧紧的,连檐下掛著的干辣椒串,都蔫蔫地垂著,没半分喜气。墙角的青苔长得老高,湿漉漉的,看著就透著股冷清。
庄林小院隔壁的王家,这几日成了巷子里人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当面嚼舌根的话题。大家碰见老王头,都只敢远远地点个头,不敢多问一句。
老王头以前最爱搬个小马扎,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下棋侃大山,嗓门大得整条巷都能听见,说起厂里的新鲜事,眉飞色舞的。可这阵子,他像是变了个人,走路总低著头,脊背也驼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著,碰见人就匆匆点个头,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