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新年快乐
    海滩上,人们仍在奏乐、仍在舞。

    其实对三只动物来说,人类的音乐一开始是有点吵闹的。

    但时间长了,大家都被这强劲的节奏感染了。

    海鸥交替踩著双脚,脖子隨著鼓点一伸一缩。周寧在海里旋转著,不由自主地拍打著肚皮;就连海豚也跟著旋律摆动著头部。

    而且,大家好像都有一种在这样的音乐中就应该吃薯条的默契,摇晃著,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三根薯条。

    然后一只叼著一根,继续在节奏里摇晃。

    在音乐和舞蹈中,时间飞速流逝,舞台上的歌手也换了一波又一波。

    在某一个时刻,突然,音乐声停住了。

    舞台上的人大声说了些什么,隨后,上百万人齐声高喊:“três——dois——u—”

    就算是不懂葡萄牙语的周寧,也能从这个节奏中听出来,人们在倒计时新年的到来。

    “feliz ano novo!”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些海上停泊的船只中的烟花同时被点燃,无数的光点伴隨著啸叫冲向天空,然后碎裂成漫天的流星,仿佛银河决堤。

    前一波烟花刚一消散,后一波又已经冲了上来。绚烂的烟花照亮整个海湾,人们欢呼、拥抱、亲吻。三只动物的身影在花火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美好的、热闹的场景倒映在周寧眼中,但越美好,就越让她感到不舍,也越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绽放过后的烟花迅速地黯淡、熄灭,留下一串烟雾的轨跡,立刻就被海风吹散,或者被下一波烟花所覆盖。

    她作为海豹的生命,还能存在多久呢?

    上辈子在得知自己身患绝症之后,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觉。

    想到意识將要永远消散,想到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將归於虚无,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她看了很多书,哲学的、宗教的、物理的。

    道理都懂,但恐惧还是无法消解。

    有时候她甚至害怕睡觉,因为睡著后无知无觉的状態和死亡给人的感受一模一样。

    此时,那种恐惧又莫名攀上了她的心头。

    所有她看过的美景,拥有的美好的记忆,会在下一次的死亡中不知不觉地消失吗?

    烟花还在炸响,人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周寧长长地嘆一口气。

    “烟花消散得好快啊,我们海豹最多也就活三十五年,仔细想想,也如烟花般短暂呢。好害怕自己会死啊。”

    海鸥正踩著魷鱼艰难地撕扯,闻言抬起头嘎嘎大叫:“本来死就是一件坏事,你还要为它不开心,把一件坏事变成两件,你这不是大笨蛋吗!”

    周寧一愣。

    我靠,好直白的算法!好有道理!

    她还等著海鸥再补充一些更能鼓舞自己的话,但海鸥一说完,又埋头扯起了魷鱼。

    倒是海豚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接过了海鸥的话茬,只是它说的这句话,周寧根本听不懂。

    “ar fati”

    看著满脸茫然的周寧,海豚微微一笑:“我想起一首葡萄牙的作者佩索阿的诗,正適合你我。”

    “今天,我知道死亡的存在……”海豚顿了顿,继续念道,“让我们赶快举杯,怀著恐惧去畅饮。”

    周寧沉思,然后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外国李白吗!

    这和將进酒有什么区別。

    黄河之水从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还。

    生命即將一去不回,所以要用强烈的感情和强烈的行动来应对。

    所以,將进酒,杯莫停。

    比起怀著恐惧畅饮的冷静,周寧感觉李白的诗更有一种纵声大笑,酣畅淋漓的豪迈感。

    周寧立刻把將进酒分享给海豚。

    然后又立刻后悔了。

    因为海豚不知道什么是黄河,不知道什么是高堂明镜,不知道什么是金樽,不知道什么是岑夫子、丹丘生,一直不停地在那问问问。

    周寧只能磕磕巴巴地尝试用动物的语言体系去解释。

    还好周寧因为记得不全,只和海豚分享了將进酒杯莫停前面的部分。

    不然一整首诗下来,估计两天都解释不完。

    不过,从海豚老师的知识面来看,南美洲大陆真的离中国好远。

    周寧以前就知道上海的对跖点差不多就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块。

    但上辈子也没来过,所以没什么实感。

    现在是对距离的遥远有所体会了。

    是地理的距离阻碍了知识的传播啊,周寧感嘆。

    连光速是恆定的都知道、时不时还能念首诗的海豚老师,居然不知道黄河。

    想想也是,海豚的知识估计都来自於这么多年在海洋里偷听到的人类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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