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的光点剧烈波动,几乎要当场溃散,那深入灵魂的悔恨与自我憎恶,即便是幽煌霸君,也能清晰感受到。
“事后,蜀山弟子路过,察觉冲霄妖气与血腥,將我擒拿……”
意念变得麻木,“因我乃修士墮妖,造成杀孽,却又神智並非全失…按蜀山律与锁妖塔规…不判死刑,而是投入这锁妖塔永世镇压消磨…”
“永世镇压……”残魂发出无声的惨笑。
“这塔……这鬼地方,无光无声……只有无尽的虚无消磨与偶尔游荡的低阶妖物互相吞噬…妖体被不断削弱…人性在漫长孤寂与痛苦中一点点泯灭…却又因这半妖之体与残留的修士魂魄特性…死又死不透…活又活不成…”
“我想过自我了断…但这具妖化之躯生命力顽强…锁妖塔的压制又让我难以调动足够力量彻底摧毁妖核与魂魄…”残魂的意念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我只能看著自己…一点点变成刚才那副…只凭本能与怨恨行动的怪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淡金光点变得更加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它努力凝聚最后的力量,传递出最后的、无比清晰的祈求:“我感觉得到,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很强大…强大到不可思议…求你杀了我,真正地…彻底地…让我解脱…”
隨著祈求,一点微光从那堆粉尘中艰难分离,飘到幽煌霸君脚前。那是一个小巧的、布料早已腐朽但被淡淡灵力勉强维持的储物袋,袋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袋底依稀可见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属於“玄尘”本人的一点旧物或骨灰?
“这储物袋…是我还是『玄尘』时…最后一点东西…里面有一枚记录门派位置与我一生的玉简…还有一点故乡的泥土…但都在漫长岁月中被塔內力量侵蚀消散了…只剩这点痕跡…”
残魂的意念微弱如游丝,“若你…若有缘离开此塔…能否,將这点痕跡带去陇西洒在门派旧址…让我…魂归故里…”
幽煌霸君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修士求长生动邪念,墮妖弒亲,被永镇塔中承受无尽折磨……这种故事,在漫长的岁月里,他见过、听过甚至亲手造就过太多类似甚至更惨烈的悲剧。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软弱、贪婪、最终自作自受的螻蚁的终末罢了,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离开,甚至听完这冗长的遗言,最初只是出於一丝对其残魂特异性的探究,以及可能获取信息的考量。但这残魂最后提供的,除了一个毫无价值的故地名字和一点骨灰,並无任何关於锁妖塔或蜀山的实质信息。
『浪费时间。』幽煌霸君心中冷漠地评价。他抬起脚,准备直接跨过那点残魂和储物袋。
然而,就在抬脚的瞬间,残魂意念中那股绝望到极致、只求解脱的强烈渴望,以及那“永世镇压……死又死不透……活又活不成”的描述,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不经意间,在他那千年冰封的心湖深处,刺破了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他想起了被龙腾武封印在龙家秘境的那孤寂。想起了意识在冰冷与黑暗中沉浮,力量被剥离,感知被隔绝,唯有不屈的意志与仇恨在无尽时间长河中独自燃烧、几近疯狂却又无法熄灭的状態。那也是一种另类的“永世镇压”,另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虽然他那时的层次与这螻蚁般的玄尘天差地別,虽然他是被外力封印而非自作自受,但那种被禁錮、被消磨、与希望彻底绝缘的绝望滋味……在某种程度上,竟是相通的。
幽煌霸君的脚步停在了半空。
他低下眼眸,看向地上那点隨时会熄灭的淡金残魂,又看了看那个破旧的储物袋。残魂的意念已微弱到几乎无法传递完整思绪,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彻底湮灭的渴望在微微波动。
『哼……倒是让本君想起了一些不快的往事。』幽煌霸君心中冷哼一声,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掠过。这情绪並非同情——他幽煌霸君绝不会同情任何弱者,尤其是自寻死路的弱者。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同类困境”的些许触动,儘管这“同类”在他看来卑微如尘埃,以及一种“既然你想死,而本君恰好因你的话想起旧事略感不快,那便顺手了结你,也算抹去一点碍眼的杂念”的隨意心態。
至於那“魂归故里”的请求……更是无稽之谈。他幽煌霸君行事,何需在意螻蚁的遗愿?答应与否,全看心情。
此刻,他的心情,因为那丝不快的回忆,以及这残魂的纠缠耽误了他探索的时间,而变得有些不耐。
“罢了。”幽煌霸君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悬停在半空的右脚,並未落下,而是极其轻微地向下一踏。
没有接触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