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望著窗外,片刻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哥,”他开口,“这路不对吧?”
巴根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对,怎么不对。”
“去火车站不是走这条道。”
巴根没吭声。
李越转头看他。
巴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咱俩一起惹的事,你拍屁股跑了。”
李越没接话。
“你大伯晚上回家,挨了你伯母收拾,”巴根盯著前面的路,声音愈发低沉,“他还能饶了我?”
李越沉默。
“他解腰带的时候,你在五里地屯,你听不见。我呢?我在家。”巴根终於转过头,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有悲愤,有认命,还有一点点豁出去的决绝,“这个家我不待了。”
李越:“……”
“我去你那儿躲几天。”巴根宣布,语气不容商量,“新单位报到还早,拖几天没事。”
“哥,”李越试图劝他,“大伯就是一时生气,你这跑出去,回头他更……”
“那你怎么不留下?”巴根一针见血。
李越闭上了嘴。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半晌,嘆了口气。
“行吧。”
巴根如蒙大赦,踩油门的脚都轻快了。
许是怕李越反悔,就像身后有追兵,巴根这一路把吉普车开出了侦察连突袭的速度。
从哈城到牡丹江,三百多公里,中间愣是没停过一次车,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
李越几次说停下车自己试试能不能开,巴根都拒绝了,理由是“你路没我熟”。
八月昼长,等吉普车驶进五里地屯那条熟悉的土路时,太阳才刚刚开始西斜。
地里的苞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屯口老槐树枝繁叶茂,知了叫得正欢。
李越望著前方炊烟裊裊的屋顶,心突然就定了。
巴根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长出一口气。
“到了。”
他转头看向李越,脸上掛著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
李越没说话,推开车门。
八月傍晚的风还带著白天的热气,混著青草和牛粪的味道,还有不知谁家燉豆角的香气。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图婭站在门口,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怀里抱著孩子。小傢伙刚睡醒,脸蛋红扑扑的,正揪著妈妈衣襟往嘴里塞。
她看见李越,又看见从驾驶座下来的巴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大哥怎么也来了?”
巴根搓著手,嘿嘿一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討好:“那什么……来住几天。”
图婭看看他,又看看李越,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快进屋吧,外头热。”
巴根如获大赦,抱著一箱茅台就往里走,背影殷勤得像来给老丈人送大礼。
李越落在最后。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夕阳把苞米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没有风,是八月里一个寻常的傍晚。
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暑气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凉快些。图婭把孩子递到他怀里,小傢伙眼睛亮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下巴。
李越低头,让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脸上胡乱拍了几下。
李越抱著孩子,在图婭身边坐下。
屋里老座钟滴答走著。
巴根已经开始给老巴图敬酒了,满嘴老叔您身体真好,这酒您得尝尝,我帮您倒上,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老巴图端著酒杯,狐疑地打量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大侄子。
图婭去灶房盛绿豆汤,端给李越时轻声问:“大哥这是咋了?”
李越接过碗,垂眼道:“没事。”
图婭没再问。
李越看了一眼正在给老丈人倒酒的大舅哥,嘴角微微弯起。
巴根这一夜还是没睡踏实。
不是炕硬,也不是蚊子多,是心里那块石头压的——老爹到底知不知道他跑了?知道了会不会追?追过来那条皮带往哪儿抽?
越想越睡不著,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他索性不睡了。天刚蒙蒙亮,连早饭都没顾上扒一口,趿拉著鞋就从东屋躥出来,打算直奔草甸子。
李越也被他推醒,迷迷糊糊跟著。
草甸子露水重,没走几步裤腿就洇湿半截。老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