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升起,我便骑马出门:溪边、镇里、山谷…附近的每一座山我都走过,每一片林我都穿过。
她走得那么决绝,竟真的杳无音讯。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一样,无声无息。
秋天的风越来越凉了,我心中的牵挂也越来越重:她吃得饱吗?穿得暖吗?晚上有个能歇脚睡觉的地方吗?
我想她,却不怪她,更不会去拦她。
倘若我真的找到她,我只想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平安,是否需要我帮些什么……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我前半生所有的见识,帮她在外面的世界走得更顺。又或许……
我想过陪她一起走。
不过在找到她之前,这些都是空谈罢了。
一天,在镇中漫漫寻觅时,我终于站在了她曾经的家门前。
上次来时,这里还人声喧嚷、张灯结彩,如今却灰沉沉的,像是被秋天的霜冻抽干了气息。
门虚掩着,锁也没上。我心头一动,伸手推开了门。
她母亲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一瞥,眼神便死死钉在我脸上:“你还敢来?”
我在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苦笑一声:“我怎么不敢?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见她眼神里的怀疑还未消散,我只好继续解释:“她的决定,我也是到那天才知道。这么多天来,我一直在找她,不见踪影。”
她恨恨地盯着我:“就算你没带她走,如果不是你,她怎么会闹成这样荒唐?”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地说:“没有我,她一样会走。”
她微微一怔,好像被我的回答惊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哈哈……走?她怎么可能走?她从小就听话,什么都顺我意,明明能找个好婆家的。医生那样的条件,她凭什么走?我给她找了那么好的男人,她怎么舍得走?”
她激动地喘着粗气,站了起来,手指着我,声音猛地拔高了:“就是你!跟你搅合在一起之后,她才开始跟我犟,说什么不想结婚、要念书、要跑出去!”
她边说,边懊丧地撑着桌子:“她这一走,这辈子好姑娘的名声都完了!谁还敢要她?谁家还敢认她?以后怎么活?以后还怎么嫁人?”
“她只有结婚一条路吗?”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不然呢?”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迎上她的目光:“可是,她那样活得不快乐,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她要是真的愿意,她会跑?撑着‘好姑娘’的名声,依附别人过一辈子,您觉得这就是女儿该走的路吗?”
她盯着我看,嘴唇颤了颤,像想反驳。
“阿姨,”我继续说,“通往幸福的路不止有那一条。结婚,不是女人活着的唯一法子。”
屋里一阵风钻进来,吹动窗帘,发出簌簌声。
“你说得轻巧……”她喃喃地说,“一个不成家的女人,怎么能行?她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那个医生条件那样好,我……我还不是想她好……”
我摇摇头:“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嫁给医生算是好事,那她为什么不能自己成为医生,自己给自己一条活路?”
她愣住了,嘴唇颤着:“她是个女人啊……女人要是想过好,不靠男人怎么行……”
我也站起身,坚定地说:“世界不是这样。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好任何事、可以靠自己活得比谁都好,不一定要靠男人或者婚姻来得到幸福。”
“可您是她的母亲,您为什么要一直替一个还没影的‘婆家’规训她、凝视她?为什么要把她困在别人嘴里说的‘好姑娘’里?”
“乖顺、懂事、不读书——这些都是别人要她做的,可她自己不需要这些,她不用靠这些取悦别人,靠自己的本事活得更好!”
我们一时间无言,我盯着她和遥音相似的面容。那张脸刻满了风霜,还有和遥音如出一辙的倔强。
她也不过是被那些“规矩”活生生捆了半辈子的女人。她一刀刀被削成现在的样子,又把同样的刀子伸向女儿。
她确实是想为女儿好,但她选择的路是她懂得的唯一活法。
我没法怪她太狠,可我也没法原谅这条路要让遥音再走一遍。
我的声音又轻下来:“我不是来怪您……我也不是来吵架……阿姨,她走了之后,最难过的应该就是我们两个……”
我看到她眼里泛起水光。
我低下头,继续说:“我天天在山上找,镇里找,什么地方都找过,就是找不到。天凉了,我怕她穿不暖,怕她饿着,怕她找不到一条好路……”
“我想她回头的时候,应该有个安心的落脚地方。我求您……要是她回来,别再把她锁进那桩婚事里。别再把她往死路上逼……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