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之前就经常把她拐去你那山沟里,一呆一整天?我告诉你,离她远点!别带坏了我们家孩子。我们没有这样的朋友!”
在她们眼里,我们的关系从来不成立。我甚至不配得到一个代名词。
我独自向镇外走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显得那么荒唐。
有那么一刻,我恨自己。
如果我当年没有选择抛下一切,来山林隐居;如果我仍然有体面的职业、被认可的身份,活成被世人认可的模样,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我就可以照顾她,不让她受这么多苦?
是不是我就可以挺起胸膛,牵着她的手,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说:“她是我的恋人”?
不像现在,如此无力。她发着烧昏迷,我却被人墙阻隔在外,什么都做不到。
我恨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没有骑马,正如当年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山谷时那样:
身后跟着沉默的马儿,心里压着看不见的行囊;一步一步随着蜿蜒的山路,走回了我的木屋。
今夜没有广播电台,因为我最珍惜的听众不在。
我在屋前的草地上躺了整整一夜。我看着暮色四合、倦鸟归林,我看着星子慢慢浮现,我看着银河向西南方沉落,我看着天边再度泛起鱼肚白。
好像应该哭一哭的,如果能哭出来就好了。但我的眼泪,早在从那个世界出走时就已经流尽了;她没有理由现在为我的悔恨而再度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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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下了几次山。
我不奢求向镇民们解释什么,也没有天真到期待能洗清身上的指控;我只想看看她。
每次寻她,都以失败告终。要么在镇外就被拦下,要么在走近她家时被发现,要么在她家门口被她妈妈骂走。
她母亲的怒骂一次比一次刺耳,就好像我真的是那场瘟疫的化身。
最成功的一次,我已经从她家的后窗隐约看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的身影——下一秒,就被镇上的小孩发现了,他们炸了窝似的尖叫起来;我只好快速离开,连确认是不是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尝试过,偷偷把草药和物资放在她家门边;但下一次到镇上时,就会看到它们被拆开、打碎,丢在镇外最显眼的地方。
镇上的病情一直在失控。后几次下山,我甚至看到了披麻戴孝的队伍和……棺材。咳嗽声夹杂着哭声,我站在镇边的树影里,看着棺盖被缓缓合上。
我越来越担心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连她是否还在发烧、是否吃得下东西都无从得知。
被思念灼痛时,我只能一遍一遍翻看着她留下的痕迹:稚嫩的笔迹写就的信件,画的在草地上追逐奔跑的两条狗,草杆编织的千千结……我们一起买来的小鸡已经长大了;她最爱吃的红薯干也新晒好了。
再后来,我每天都会下山去镇上,远远望一下她家的方向:没有白布,没有哭声,墙角的鸡窝还在,有生火做饭的痕迹。这样我才能放下心来——她还活着。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该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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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山上的风已经有些转凉了。晨起烧水时,蒸腾的雾气总是久久不散。
根据我这些日子远远的观察,镇上的病情似乎好转了一些:街头巷尾的白幡被陆续撤下了,咳嗽声渐渐稀疏,马路上行走的人也多了起来。
我隐约看到镇中心的广场搭了一个简易布棚,里面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忙前忙后,发放些什么东西;偶尔有汽车送来药箱和补给。
虽然我仍然不敢靠近,但我知道,应该是镇外的世界来了支援。终于不再是迷信,不再是全靠她们熬草药,不再是抓一个所谓‘瘟神’推上风口浪尖——而是医学,是清晰而科学的秩序。
想到这里,我的心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
也许,她已经吃下了更有效的药;也许,有人正在照顾她;也许,她已经康复痊愈了。
我开始有了一个念想:我盼着这一切尘埃落定,我盼着她像以前一样上山采药,我盼着镇上人疑虑的目光不再聚焦于我,我盼着她……再走向我的小木屋。
如果那天真的能来,我一定备好马,去山垭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