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是在这条康庄大道上高歌猛进,他內心深处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技术瓶颈”——他可以在现有的、被系统和王建国认可的框架內,依靠顶级资源不断优化、叠代、提升性能指標,將理论模型打磨得越来越精致,將实验数据做得越来越漂亮,报告看起来无可挑剔。然而,他却难以再次捕捉到那种最初在宿舍里,在资源匱乏的极限挤压下,在系统任务的高压和自由发想的疯狂结合中,所迸发出来的、顛覆性的、从无到有般的突破性灵感。那种突破,往往来自於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来自於被逼到墙角后绝处逢生的疯狂想像,甚至来自於…与苏沐那样思维模式迥异、却能精准戳中要害的、充满挑战性的碰撞。这里的效率太高,资源太丰富,路径太顺畅,反而像一种温柔的陷阱,无形中磨平了他思维中最尖锐、最冒险、也可能最具创造力的稜角。
他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柔性屏上如瀑布般流淌的、令人眼花繚乱的复杂数据流和渲染得绚丽夺目的多维模擬图像,眼神却逐渐放空,失去了焦点。思绪会飘向那个遥远却鲜活的过去:想起宿舍里那盏温暖的、灯罩上还有他无意中烫出一个小黑点的旧檯灯;想起空气中总是混合著松香、旧书、方便麵调料和一点点汗味的、不那么好闻却无比真实的“人”的气息;想起深夜里与苏沐视频时,屏幕那端她蹙眉思考时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关键时,眼中闪烁的、清亮而锐利的光芒…
那些看似混乱、低效、充满了不確定性和生活琐碎的时光,此刻在回忆的滤镜下,却被赋予了温暖的金色光泽,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他此刻才惊觉其珍贵的、名为“自由”的气息。
一天深夜,他完成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关於多维场在特定边界条件下协同共振的模擬运算,庞大的数据量让超算节点都运行了数个小时。结果很完美,与预测高度吻合,甚至略有超出。但他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疲惫和空虚,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一个高速运转后逐渐冷却的、空洞的躯壳。
他下意识地脱离主工作区,踱步到实验室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技术团队在完成所有的“安全评估”和“適应性改造”(主要是加装了数据监控接口和物理自毁装置)后,终於將他那台饱经风霜、看起来与周围光鲜亮丽环境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的“手搓”版脑波-环境交互原型机送了回来,摆放在一个特製的防震、防电磁干扰展示台上,像一件被考古发掘出来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古老文物,静静地诉说著一段截然不同的歷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甚至因为手工焊接而有些焊歪了的bnc接口,抚过那歪歪扭扭、用白色热熔胶勉强固定的粗糲铜线圈,掠过那裸露的、顏色各异、如同神经束般缠绕的飞线。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完美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种熟悉的、笨拙的、却带著体温和汗水的温暖印记。与周围那些冰冷、高效、完美得如同手术器械的尖端设备相比,这台简陋、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设备,却沉甸甸地承载著他最初、最纯粹、最不计后果的热情、疯狂想像力和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笨拙勇气。
忽然,他的目光被设备底座一个极其不显眼的、似乎是组装时留下的细小缝隙吸引住了。那缝隙里,似乎卡著一点小小的、顏色与周围深色金属截然不同的、微微泛白的东西。他的心莫名一跳,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屏住呼吸,从旁边的工作檯上取来一把精密的防静电镊子,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探入缝隙,夹住了那一点微小的异物,慢慢地將其取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被摺叠得极其细小、边缘被刻意撕得有些毛糙、仿佛是从某个笔记本上匆忙撕下的便签纸。纸张很薄,材质普通,与这个充满高科技感的环境格格不入。
卓越的心臟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隨即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手指微微颤抖著,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轻柔的动作,像是拆解一枚易碎的蝴蝶茧般,慢慢地、一层层地將那摺叠的纸条展开。
纸条完全展开后,面积並不大,上面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抬头,只有一行用最普通的hb铅笔写下的、清秀而熟悉的、笔跡略显急促却依旧保持著一丝从容的小字:
“无论在哪,別忘了最初点亮灯泡的心情。”
是苏沐的字跡!绝对没错!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卓越的脑海里炸开了!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惊、温暖、酸楚、思念和强烈慰藉的狂潮,瞬间衝垮了他多日来用高强度工作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心理堤坝,將他彻底淹没!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可能知道他被带到了这里?!她怎么可能突破这铜墙铁壁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