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番话,他不求能彻底改变彭越的命运,只希望日后真到了危急关头,欒布能早做规劝,哪怕不能让彭越全身而退,至少也能留一线生机。也算是为这乱世里,难得的忠义之人,多铺一条路。
送走了欒布,审食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刚放下一桩心事,另一桩更头疼的事,便涌上了心头。
那就是刘邦在蓟城破城之日,当眾下旨赐给他的 “赏赐”—— 臧荼的亲孙女,臧儿。
这件事这几日被燕地繁杂的军政要务压著,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如今大军即將班师回朝,这件事再也拖不下去了。
一想起臧儿,审食其就一个头两个大。这位姑娘是叛王的亲孙女,蓟城破城之日,家破人亡,心里积攒了滔天的恨意。把这么一个一心想著復仇的烈性女子,带回洛阳的侯府,无异於在枕边放了一把淬了毒的刀,稍有不慎,就要出乱子。
更何况,府里还有薄昱。他该怎么跟妻子解释,陛下突然赏了个叛王的孙女给他做侍妾?就算薄昱通情达理,心里难免也会有疙瘩。
更麻烦的是,这臧儿性子烈得像火,从被俘那日起,就绝食抗爭,嘴里骂不绝口,亲兵们怕她寻短见,只能把她反绑著,强行灌些汤水保命,至今都不肯鬆口,是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审食其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迈步,走向了大营西侧专门关押臧儿的营帐。帐外守著两名他的亲兵,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著几分无奈,低声稟报:“君侯,里面那位还是老样子,不肯进食,也不肯鬆绑,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我们怕她寻短见,实在不敢给她鬆绑。”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我进去看看。” 审食其点了点头,挥手让二人退远些,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乾草味。臧儿被反绑著双手,坐在角落铺著乾草的地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遮不住她原本的娇贵气韵。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美,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却满是桀驁与恨意,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浑身都竖著尖刺。
见审食其进来,臧儿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恨意像是淬了冰,狠狠瞪著他,张口就骂:“汉狗!你又来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別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她的声音带著几日绝食的沙哑,却依旧尖利,满是不屈的怒火。
审食其没有动怒,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著帐外喊了一声,让守在外面的亲兵端了一碗温水,还有一碟温热的麦饼和肉羹进来,放在离臧儿不远的地面上。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审食其看著她,语气平静,“你就算再恨,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用不著你假好心!” 臧儿冷笑一声,別过脸去,看都不看那吃食一眼,“我臧氏满门的血海深仇,都是拜你们所赐,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们的一口东西!”
审食其嘆了口气,蹲下身,看著她,缓缓开口,先拋出了最让她在意的消息:“我来告诉你,你爷爷臧荼的下落。他带著残兵弃城逃往辽东,想要投奔匈奴,结果在无终县境內,被他麾下的昭涉掉尾反戈斩杀了。首级已经被送到了陛下的御帐里。”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臧儿的心上。
她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审食其,眼里的恨意瞬间被巨大的悲慟衝垮,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痕,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昭涉掉尾…… 这个背主求荣的奸贼!我必定要亲手杀了他,为我爷爷,为我臧氏满门报仇!”
“昭涉掉尾献首有功,陛下已经封他为平州侯,食邑千户,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 审食其语气平淡,却也点破了现实,“你想杀他,难如登天。別说你现在手无寸铁,身陷囹圄,就算你能逃出去,也近不了他的身,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那又如何?” 臧儿红著眼,瞪著他,“我活著,就是为了报仇!就算是同归於尽,我也不怕!”
“报仇不是靠一腔孤勇就能成的。” 审食其摇了摇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也一併告诉你。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臧氏的族人,一概赦免,没有株连问罪,如今都已是平民身份,可在燕地自由安居,不会有官吏再为难他们。你的仇,是你自己的,別牵连了那些无辜的族人。”
臧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刘邦会赦免臧氏族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又被恨意覆盖,冷笑道:“刘邦假仁假义,不过是想收买人心!我臧儿绝不会领他的情,更不会向你们屈服!”
审食其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