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坐在御座上,脸色隨著温疥的话一点点沉了下来,最终重重一掌拍在御座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怒哼声里满是痛心与震怒:“好!好一个臧荼!朕真是瞎了眼,竟被这等小人骗了这么多年!”
他霍然起身,走下御座,帐內眾人瞬间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刘邦在帐中踱了几步,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当年反秦,他不过是燕国一员偏將,靠著项羽的封赏才得了燕王之位。楚汉相爭,他首鼠两端,坐观成败,朕从未与他计较。登基之后,朕念他也算有从龙之功,非但没有削他的爵位、夺他的封地,依旧让他镇守燕地,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朕何曾亏待过他一分一毫?”
“可他呢?背著朕勾结匈奴,意图谋反!他这不仅是负了朕对他的信任,更是要把燕地百姓,把天下万民,重新拖入战火深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番话说得义愤填膺,活脱脱一副被心腹重臣背叛的震怒模样,帐內眾將纷纷躬身附和,齐声请战,要求即刻出兵北上,踏平蓟城,擒拿臧荼这个叛臣贼子。
唯有站在一旁的审食其,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冷笑。
演,当真是演得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
若不是他从头到尾亲歷了整件事,怕是也要被刘邦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彻底骗过。什么被小人欺骗,什么辜负信任,这从头到尾,本就是刘邦一手布下的削藩大局。
从暗中收买温疥,到默许甚至授意他告发谋逆,再到如今数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每一步都环环相扣。若非刘邦早就下定了剷除臧荼的决心,早就做好了北伐的万全准备,怎么可能温疥的密信刚送到洛阳,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完成数十万大军的集结、粮草军械的调度,带著满朝开国名將,千里迢迢从洛阳赶到易县?
要知道,数十万大军的出征,从来不是一句话的事。粮草转运、人马调配、路线规划,哪一样不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刘邦能来得这么快,分明是刀早就磨好了,就等著温疥这一声告发,给他一个师出有名的藉口,名正言顺地拔掉这第一个异姓诸侯王的钉子。
刘邦发了一通火,目光终於转向了一旁的审食其,脸上的怒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许。他走到审食其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慨与认可:“食其,这次平定燕地之乱,你当居首功。这二十五天,苦了你了。”
不等审食其开口,刘邦便继续道:“朕在洛阳收到张苍的奏报,说你只带两千禁军,就敢奔袭数百里深入燕境,靠著温疥的印信兵不血刃拿下易县,朕当时就说,你小子有胆识,有谋略,不是只会守在后方的文臣!可朕也著实为你捏了一把汗,臧荼的主力就在蓟城,你带著几千人困守孤城,前无援军,后无退路,实在是凶险万分。”
“朕从洛阳出兵之前,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臧荼在燕地起兵,而是他勾结匈奴,突破西边的代地防线,引匈奴铁骑南下。一旦代地失守,赵地、关中都会震动,整个北境都要永无寧日。朕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凭著几千人,在易县硬生生守了二十五天,把臧荼派来的四万主力死死拖在了这里。”
刘邦的目光扫过帐內眾將,语气愈发郑重:“你这一守,不仅打乱了臧荼的全部部署,更断了他南下与匈奴匯合的可能,让他没精力去策动代地、联络匈奴,硬生生保住了大汉的北境防线。这份功劳,这份胆识,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做到。”
这番话,是当著所有开国元勛的面说的,分量之重,不言而喻。帐內的沙场老將们,看向审食其的目光里,也都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与重视。
此前,眾人皆知审食其是吕后最信任的心腹,靠著沛县起兵、保护吕后家眷的功劳封侯,位列九卿,可在这些刀口舔血、战功赫赫的武將眼里,终究是个近臣文臣,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硬军功。可这一次,三千孤军死守孤城二十五天,拖住四万燕军主力,为大军北伐爭取了最宝贵的时间,这份谋略、这份定力、这份担当,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审食其连忙躬身,语气谦逊沉稳,不卑不亢:“陛下谬讚,臣愧不敢当。臣能守住易县,一来是托陛下天威,臧荼所部本就是谋逆之师,军心涣散,师出无名,不堪一击;二来是靠著麾下將士捨生忘死,城头守军个个悍不畏死,才硬生生扛住了燕军的猛攻。臣不过是居中调度,绝不敢独占此功。若非陛下亲率王师及时赶到,臣这易县城,终究也独木难支。”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这份不骄不躁、进退有度的態度愈发满意:“你啊,总是这么谦虚。有功就是有功,朕向来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等平定了臧荼,朕另有重赏!”
说罢,他目光一转,重新落回温疥身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著恩赏的温和:“温疥,你虽身在燕国,却能明辨是非,心向朝廷,冒死揭发叛贼,於国有大功。朕今日便先行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