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日暮时分,处理完衙署的公务,他又要换上太子少傅的朝服,赶往东宫讲学殿,给刘盈与刘肥授课。依旧是外儒內法的帝王之道,依旧是以民为本的治国根基,只是结合著春耕整肃吏治的实例,讲得愈发具体。刘盈性子仁厚,听著那些小吏盘剥百姓的桩桩件件,时常蹙眉嘆息,却也渐渐懂了 “乱世用重典,治世肃吏治” 的道理;刘肥则听得愈发沉稳,时常追问封国治理的细节,对日后就藩的路,也渐渐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般两头奔波的日子,一晃便是一月有余。待到四月暮春,洛阳周边五县的春耕终於尽数完成。新造的耦犁翻遍了万顷良田,代田法的垄沟整整齐齐地排布在田间,耬车播下的粮种已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一吹过,连片的青苗隨风起伏,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绿海,藏著一整年的丰收希望。
审食其带著公孙襄、申屠嘉最后巡查完一遍各县,看著田间生机勃勃的景象,悬了数月的心终於彻底落了地。如今春耕已毕,剩下的便是日常的田间管护,只待金秋九月,便能亲眼见证这兴农四策带来的增產成效。
他刚从郊县回到洛阳城,还没来得及回府歇口气,皇后宫的謁者便已等在了衙署门口,躬身道:“辟阳侯,皇后娘娘有旨,召您即刻入皇后宫覲见。”
审食其整了整微乱的朝服,登车直奔皇宫而去。入了皇后宫寢殿,吕雉正斜倚在软榻上,看著宫人呈上来的东宫起居注,见他进来,笑著摆了摆手:“来了?坐吧。看你这风尘僕僕的样子,这一个月,为了春耕的事,没少奔波吧?”
“臣不过是尽分內之责,不敢称辛苦。” 审食其躬身行礼,依言落座,“洛阳五县的春耕,今日已尽数完成,农户都已顺利下种,只待秋收看成效了。”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吕雉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竹简,语气里满是欣慰,“今日叫你过来,倒不是为了春耕的事,是为了盈儿。你这太子少傅当得,比叔孙通强上百倍。盈儿最近跟你学了不少东西,言谈举止都沉稳了不少,连看事情的眼界都不一样了。”
她笑著补充道:“昨日陛下来我宫里,特意考较了盈儿几句,问他治天下以何为先,盈儿答『以民为本,本固邦寧』,又问他秦何以亡,汉何以兴,他答得条条是道,既懂仁政,也知权术,陛下听了,连连夸讚,说盈儿终於开了窍,这都是你的功劳。”
“娘娘谬讚了,是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臣不过是稍加引导罢了。” 审食其谦逊道。
吕雉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让盈儿以太子身份,巡幸长安,视察宫城营建的进度,也让他看看关中的民生风物,歷练歷练。陛下也特意交代,让刘肥跟著一同去,路上有个伴,更重要的,是让你这个太子少傅全程陪同,照拂盈儿的安危,也借著路上的光景,多教他些东西。”
审食其闻言,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臣定当尽心竭力,护太子殿下周全,不负陛下与娘娘所託。”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吕雉鬆了口气,隨即又蹙起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只是盈儿这性子,终究还是太软了些。前几日他听说,你把那些盘剥百姓的小吏、乡绅,按律杀了十个,流放了二十多个,私下里跟侍从说,是不是处罚太过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抬眼看向审食其,语气郑重:“他长在深宫,见惯了锦衣玉食,和和气气,根本不知道民间的疾苦,不知道那些小吏盘剥百姓,能把人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更不知道这江山的安稳,从来不是靠妇人之仁撑起来的。这次西巡去长安,你找个机会,带他去看看真正的民间,看看普通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让他知道,何为真正的民生疾苦,何为帝王该有的仁,何为该有的刚。”
“臣明白娘娘的意思。” 审食其躬身应道,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刘盈的仁厚是好事,可若是只有仁厚,没有杀伐决断的刚硬,日后登基,终究会被权臣、外戚拿捏,重蹈歷史的覆辙。这次西巡,確实是歷练他的最好机会。
三日后,太子西巡的队伍正式从洛阳出发。太子刘盈乘六马安车,仪仗齐全,羽林卫前后护卫,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尽显大汉储君的威仪。刘肥乘副车紧隨其后,审食其作为太子少傅,全程陪同,队伍里还有河南郡派来的兵卒护卫,一路西行,直奔长安而去。
队伍一路西行,不疾不徐,走了五日,便抵达了弘农郡。弘农郡是洛阳入关中的必经之地,南依秦岭,北临黄河,自古便是兵家要地,也是关中与中原的咽喉。队伍在弘农郡的驛馆停下休整,打算歇息两日,再继续西行入潼关。
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