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分歧与选择
    与启明资本的谈判破裂,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

    先是於海棠接到了另外两家正在接触的风投机构委婉的电话,表示“需要更多时间进行內部评估”或“当前投资方向有所调整”,实质是放缓了进程。显然,启明资本的態度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主流风投对卫东机械这类“硬科技重资產”模式的疑虑,他们的退出影响了其他机构的信心。

    紧接著,市场上开始流传一些更具体、更具杀伤力的“分析”。有所谓“行业观察家”在专栏文章中,以卫东机械为例,探討“高端装备製造企业面临的资本困境”,文中虽未点名,但暗示“某些技术领先但模式传统的企业,因固执於全產业链控制,拒绝资本带来的模式升级和资源整合,可能错失发展黄金期,最终被更灵活、更懂得利用资本的新玩家超越”。

    文章甚至影射卫东机械与“南方重机”的合作“可能是单一客户依赖的陷阱”,並对其“保密技术”的可持续性和可扩展性提出质疑。这种看似客观中立的分析,比直接的詆毁更具迷惑性,直接影响潜在投资者和部分高端客户的判断。

    “这是资本的反击。”於海棠看著列印出来的文章,脸色冰冷,“软刀子杀人。他们想孤立我们,让其他资本不敢投,让客户產生疑虑。”

    更大的压力来自內部。启明资本提出的“转型建议”,虽然被李卫东断然拒绝,但其部分观点,尤其是关於“模式过重”、“增长天花板”的论述,却在卫东机械內部一部分员工,特別是部分年轻、接触过网际网路思维的工程师和销售人员中,引起了悄悄的討论。

    “其实人家说得也有点道理,咱们什么都自己做,太累了,速度也慢。你看『智造先锋』,虽然產品不稳,但人家概念新,融钱快,扩张猛。”午饭时,有年轻工程师私下议论。

    “就是,咱们那秘密工艺是牛,但就咱们这小作坊似的搞法,什么时候能变成大生意?资本要是真能帮咱们快速放大,引入更厉害的管理人才,也不是坏事吧?”另有人附和。

    这些声音很小,但李卫东通过胡厂长和小李工等渠道,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知道,这是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出现的思想分歧。过去大家目標一致,就是活下去、做出好產品。现在路开始分岔了,是坚持深耕技术、慢慢构筑高壁垒的“窄门”,还是拥抱资本、追求快速规模化的“宽路”?

    这不仅仅是战略选择,更是价值观的碰撞。

    李卫东没有急於压制这些议论。他决定召开一次全体核心骨干(扩展到班组长及项目骨干)的扩大会议。会议没有安排在会议室,而是在刚刚完成初步5s整顿、显得整洁有序的关键部件事业部生產区。

    没有ppt,没有激昂的演讲。李卫东指著旁边一台正在运行的、经过“微弧等离子体”处理过的直线电机模组测试台,又指了指车间里正在按照新流程作业的工人,缓缓开口:

    “最近,有些话传到了我耳朵里。有人说我们『重』,有人说我们『慢』,有人说我们『固执』。说我们应该学別人,玩概念,搞平台,轻资產,跑快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我不否认,那些模式可能来钱快,估值高,看起来很风光。但我想问大家几个问题。”

    “第一,信达精密当初为什么选我们?是因为我们概念新,还是因为我们扛住了4300小时的『地狱测试』?”

    “第二,『精卫』项目,还有『南方重机』那根主轴,客户为什么最终把信任交给我们?是因为我们ppt做得好,还是因为我们真的在车间里、在工具机旁,把问题解决了?”

    “第三,”他走到那台测试台前,用手拍了拍冰凉的模组外壳,“这东西,里面的核心部件,如果我们当初听了某些人的建议,把它外包出去,或者为了便宜用次一等的材料,今天它还能在这里稳定运行吗?我们还能拿著它,去敲开『南方重机』的门吗?”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我知道,走我们这条路,很累,很慢,有时候还很憋屈。要一点一滴地抠工艺,要耐著性子跟供应商磨质量,要面对客户的苛刻要求和无数次失败。可能赚不了快钱,成不了风口上的猪。”

    李卫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沉甸甸的力量:“但是,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我们做的每一个零件,写的每一行代码,解决的每一个现场问题,都在实实在在提升中国製造的可靠性和精度。这条路走通了,我们建起的壁垒,是別人用钱短时间內砸不穿的;我们贏得的口碑,是任何华丽的ppt都换不来的。”

    他看向那些面露思索的年轻面孔:“资本很重要,它能帮我们加速。但我们不能为了拿钱,就把方向盘交给不懂行的人,甚至把引擎拆了卖掉。我们要找的,是愿意和我们一起,耐著性子把这台『重』机器造得更结实、跑得更远的『伙伴』,而不是只想给它刷层亮漆、赶紧拉到市场上卖个好价钱的『掮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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