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虎虽然依旧板著脸,但指挥手下干活时,明显认真了许多,偶尔看向李卫东背影的眼神,也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技术上的绝对碾压,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然而,李卫东的眉头却並未舒展。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车间角落那几箱落满灰尘、尚未启封的备件。工人们修復设备,使用的多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旧件,或者进行一些临时的修復,而这些明明可以更快解决问题的崭新备件,却被閒置在此,如同被遗忘的弃儿。
这极不正常。
中午在食堂吃饭,李卫东特意端著饭盒,坐到了几个看起来比较朴实的老工人那一桌。他没有摆任何架子,只是隨口閒聊,问些分厂过去的情况,设备是什么时候到的,调试的时候遇到了哪些麻烦。
起初工人们还有些拘谨,但见李卫东態度隨和,问的也是他们熟悉的事情,便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唉,这些设备刚来的时候,看著是真气派!”
“可不是嘛,当时都说咱们分厂要鸟枪换炮了!”
“可谁承想,装是装上了,就是不好使唤……”
“也找人来调过,折腾一阵子,好一阵歹一阵的,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一个老工人压低了声音,用筷子指了指角落的方向:“要说啊,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喏,那些新备件,要是早点用上,有些毛病也不至於拖这么久……”
“那为什么不用呢?”李卫东顺势问道。
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看,眼神有些闪烁,最后还是那个老工人含糊地说:“那谁知道呢……可能是……手续没走完吧?或者……孙厂长有別的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卫东心中已然明了。问题,恐怕就出在分管生產和设备的孙前进副厂长身上!
他不再多问,转而聊起了家常,很快和这几个老工人打成一片。通过他们,他对分厂的人员结构、几个关键岗位的负责人,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下午,李卫东没有再去车间盯检修,而是直接回到了办公楼,敲响了孙前进办公室的门。
“孙厂长,打扰一下,想跟您匯报一下设备检修的进展,另外,还有个问题想请示您。”
孙前进见到他,依旧是那副热情客气的样子:“哎呀,李工辛苦了!进展我都听说了,立竿见影啊!真是厉害!有什么问题,你儘管说!”
李卫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孙厂长,车间检修需要一些关键备件,我发现库房里有一些適用的,但都还没有启封。我想申请调用这批备件,这样可以更快更彻底地恢復设备性能。”
说著,他递上一份刚刚写好的所需备件清单。
孙前进接过清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復,但那一闪而逝的不自然没有逃过李卫东的眼睛。
他拿著清单,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才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这个……李工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不过,这批备件……情况有点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李卫东不动声色地问。
“嗯……是这样,”孙前进清了清嗓子,开始找理由,“这批备件是当初和设备一起採购的,但是……型號规格上,可能和咱们现有设备不是完全匹配,需要进一步的鑑定和確认。冒然使用,万一造成设备损坏,那责任可就大了!”
李卫东心中冷笑,清单上列的都是標准通用件,型號清清楚楚,哪来的不匹配?
“孙厂长,这批备件的採购清单和入库记录,我能看一下吗?如果確实不匹配,我们也好儘快向总厂申请调换。”李卫东步步紧逼。
孙前进的额头微微见汗,语气也变得有些烦躁:“採购记录?那个……可能归档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找。李工,你看这样行不行,检修呢,先按你的方案,用现有的条件进行。这批备件的问题,我们再研究研究,从长计议,好不好?毕竟,涉及资產使用,还是要谨慎嘛!”
他从“型號不匹配”扯到了“资產使用谨慎”,显然是在极力阻挠。
李卫东看著他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慌乱的神情,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这批备件,要么来路有问题,要么,孙前进根本不想它们被使用!很可能涉及到了採购环节的猫腻,或者更深层次的利益纠葛!
“孙厂长,”李卫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孙前进,“现在分厂的生產任务紧迫,总厂杨厂长也在等著我们出成绩。任何能加快进度、提升效率的资源,都应该被充分利用。如果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阻碍了生產恢復,这个责任……恐怕就不是『谨慎』能担待得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