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当年的朱家是怎么没的,你们难道忘了?”
眾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朱家当年就是因为私通淮南,被钱王满门抄斩,那血淋淋的教训还歷歷在目。
“陈九,你这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一直沉默的茶叶巨商谢永福终於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他是这几人中资歷最老、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位。
“钱王是明白人,他难道不知道『通商惠工』的道理?咱们把生意做大了,两浙的税收才能上去,他养兵打仗才有钱。”
“若是咱们都饿死了,这杭州城的繁华靠谁撑著?”
说到这里,谢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
他身子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扫视眾人。
“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那位刘使君如今可是咱们钱王的东床快婿。”
“这翁婿之间,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看在那位嫁过去的郡主面子上,只要咱们只做正经买卖,钱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岂会真的断了这条財路?”
见眾人神色鬆动,谢永福又压低声音,补上了最重的一块砝码。
“再说句大不敬的,咱们钱王那是多子多福的主儿,膝下儿女成群。”
“这杭州城里,隨便扔块砖头说不定都能砸到一个『钱府姑爷』。”
“可你们细细瞅瞅,那些姑爷,要么是仰仗钱王鼻息的部將,要么是攀附权贵的富室,哪个不是端著老丈人的饭碗?”
“唯独这刘靖,手握数州之地,如今又下了江州,兵锋之盛连淮南徐温都要避其锋芒!”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如日中天』!”
“最关键的是,这位刘使君是个极讲规矩的人。”
“他不仅不杀鸡取卵,反而鼓励通商。”
谢永福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种魄力,比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只会抢钱、翻脸不认人的丘八强太多了。”
谢永福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眾人脸上那既兴奋又恐惧的神色。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
“我明白诸位的顾虑。陈九兄说的没错,这確实是一场豪赌,押上的不仅是身家,更是性命。”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再现,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而,富贵险中求。”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茶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歙州特產的新式炒茶。
“我已经派了我的大管家,带了整整十车最好的钱塘茶和两箱子南珠,昨晚就出发了,走小路直奔歙州。”
张万金和陈九同时变色。
“昨晚?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兵贵神速,商亦如是。”
谢永福悠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热气氤氳,神色莫测。
“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应过来,涌向潯阳的时候,咱们再去,那连口汤都喝不上了。我现在去,那是『雪中送炭』;以后去,那就是『锦上添花』。”
“这一字之差,便是万贯家財的出入,甚至是家族兴衰的关键啊。”
张万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颤:“谢永福,你这老狐狸!我也去!”
“我这就回去备货!若是钱王问起来,我就说是去探探路,为两浙的百姓谋条活路!这泼天的富贵,耶耶这次拼了!”
陈九看著这两个已经陷入狂热的同伴,眉头紧锁,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泛起一丝动摇的涟漪。
秦裴这一降,这天下的商路格局,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在这乱世洪流中,谁能先抓住那根稻草,谁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
歙州,进奏院。
三楼公舍內,檀香静燃。
作为如今寧国军治下消息最灵通的所在,进奏院內一片忙碌,书吏们来回穿梭,整理著从各地匯聚而来的情报与稿件。
唯独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一袭素雅长裙的林婉正凭栏而立。
窗外的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仿佛天地都在低语。
公舍內,一盏孤灯如豆,映照著她略显清瘦的侧影。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的文书,有些还带著远方泥土的气息。
她並未如往常那般奋笔疾书,而是静静地站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张有些泛黄的宣纸。
纸上並非公文,而是一首词,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跡,写著“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