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天真。
总以为凭著所谓的仁义和祖宗余荫就能號令群雄。
殊不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没有铁与血,仁义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这样的人,无法立足。
被吞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刘靖隨后对身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捧上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然后缓缓打开。
匣內並非金银珠宝。
而是几卷泛黄的文书。
刘靖从中拿起第一卷,隨手展开,推到钟匡时面前。
那是一份降表的草稿,笔跡正是钟匡时本人。
言辞卑微,向淮南杨吴称臣。
所求的,仅仅是让杨吴出兵,助他保住这一隅偏安之地。
“钟兄,本帅听闻,令尊钟传公一生最恨淮南杨氏,视其为窃国之贼。”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令尊泉下有知,看到这份降表,会作何感想?”
钟匡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猪肝色。
“你……若不是你……我岂会……”
“別急,还有。”
刘靖拿起第二份文书。
这是一封来自吉州安福县令的泣血陈情,言及境內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恳求开仓賑灾。
而在文书的末尾,是钟匡时硃笔批覆的四个大字:“自行处置。”
“安福县去年大旱,饿殍遍野。而本帅的镇抚司查明,当时洪州府库尚有存粮二十万石。”
刘靖的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每一声都让钟匡时的心臟抽搐一下。
“钟兄,你口中的『仁义』,似乎並未惠及治下的百姓啊。”
钟匡时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靖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迫,拿起了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份官员的任免名册。
上面赫然是几名因贪墨而被弹劾,却因是钟氏姻亲而被提拔重用的將领名字。
“以贪墨之辈为爪牙,以刻薄之法待士卒,以无视之態对苍生。”
刘靖终於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视钟匡时,那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
“钟兄,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守住这份基业?”
“我……”
钟匡时张口结舌,脑中一片轰鸣。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临终前,抓著他的手,嘱託他要善待將士、体恤百姓的场景。
他看到了自己初登大位,也曾想励精图治,却被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架空,被骄横跋扈的牙將要挟。
他看到自己在一次次的妥协中,渐渐磨平了稜角。
学会了用权术牵制,学会了用空洞的许诺来安抚人心,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模样。
那些被遗忘的初心,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我非弒杀之人。”
刘靖的声音將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你的性子,不適合坐这张椅子。去我歙州吧,当个富贵閒人。”
他开始描绘另一幅画面。
“新安江上新修了数百艘画舫,夜夜笙歌;歙州的墨、歙州的砚,引得天下文人雅士流连忘返。”
“城外的伤兵营里,那些为我断了手脚的老卒,都能分到五亩永业田,每日里牵著孙儿在田埂上晒太阳。”
“那样的日子,不比你在这里日日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钟匡时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他引以为傲的“仁义”,在刘靖治下最普通士兵的待遇面前,成了一个笑柄。
他所坚守的“基业”,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残局。
“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给我一个体面,也给你自己,给你钟家一个体面。如何?”
大堂內一片死寂。
许久,钟匡时那挺得笔直的脊樑,终於一寸寸地垮了下去。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喃喃道:“陈象……此人可用。”
“满城文武皆贪,唯独他身家清白,两袖清风。”
“他是个乾乾净净的读书人,未曾与那帮硕鼠同流合污。”
“留著他,或许能帮你守住这洪州的底子。”
钟匡时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带著一丝莫名的篤定。
“若你將来有心,想要去爭一爭那天下……”
“此人胸中的丘壑,或许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
刘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