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圣人在世
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脚。

    宋奚排在队伍中,看著前面那些早已验毕的士子们狼狈地抓起衣袍胡乱套上,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就在这时,轮到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士子。

    宋奚並不认识此人,只觉得他虽衣衫破旧,那身青袍却浆洗得一丝不苟,显得颇有风骨。

    此刻,这人正死死护著怀里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神色惊惶。

    “那是什么?交出来!”

    甲士指著物件喝道。

    李存礼脸色惨白,死死护住:“此乃家传之物,非夹带……”

    “考场规矩,除笔墨外一律不得入內!要么交,要么滚!”

    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存礼浑身颤抖,他看了看身后那扇代表著家族復兴希望的龙门,又看了看怀里祖宗留下的玉璧。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

    最终,他闭上眼,颤抖著將那块玉璧放在了冰冷的检录桌上,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辈子的尊严。

    “我……交。”

    这一声低语,淹没在风雪中。

    “慢著。”

    就在那甲士准备隨手將玉璧扔进杂物筐时,旁边一位负责登记的文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文吏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也是读书人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存礼那如丧考妣的神情,嘆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个铺著软布的锦盒,双手捧起那块玉璧,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写有“洪州李存礼”名字的封条。

    “这位兄台,且宽心。”

    文吏將一张写著编號的竹牌递给李存礼,语气温和而郑重:“使君有令,搜检只为防弊,並非劫財。”

    “此玉由贡院礼房暂为代管,封存入库,绝无遗失。”

    “待兄台三日后金榜题名,再凭此牌来风风光光地取回传家宝。”

    李存礼猛地抬头,看著那文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被妥善安放的锦盒,原本灰败的眼底,竟重新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著那文吏长揖到底。

    “多谢……多谢仁兄!”

    这一幕,让排在后面的宋奚看得真切,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碗热薑汤浇灌在胸口。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搜检”不过是武夫对文人的羞辱,是酷吏展示威权的手段。

    可如今看来,这雷霆手段之下,竟还藏著这般细腻的菩萨心肠。

    法度森严,却不失温情;手段霹雳,却也护住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不仅仅是宋奚,周围原本那些冻得脸色铁青、神情惶恐如惊弓之鸟的士子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原本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极轻却真挚的唏嘘声。

    “我还以为官府只会像防贼一样防著咱们……”

    “使君虽严,却並未把咱们当猪狗看啊。”

    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那种名为“尊严”的东西,在漫天的风雪中悄然传递,让这群即將奔赴战场的读书人,脊梁骨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轮到宋奚时,他下意识地摸到了袖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过所”。

    那上面盖著宣州刺史的大印,还有沿途无数关卡勒索钱財后留下的朱红印记。

    这一张用厚重黄麻纸製成的轻飘飘的纸,曾像是一道道枷锁,锁住了他二十年的自由,让他活得像个乞丐。

    而如今,只要跨过这道门槛,这些旧印章便再也管不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没有这张过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这异乡做个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脚步,当著那负责搜检的甲士面,將那张过所掏了出来。

    “若无真才实学,进了这门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实学,又要这一纸枷锁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声,將那张过所狠狠揉成一团,隨手丟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奚深吸一口气,踩著那团废纸,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张纸,全看他肚子里那点熬干了心血才学来的本事!

    宋奚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只见偌大的贡院內,数千间號舍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眼望不到头。

    狭窄的巷道间,玄山都甲士如標枪般佇立,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宋奚抱著考篮,在號舍中坐下。

    这里只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隔间,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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