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刘威虽是宿將,但谁知道哪天那把屠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林家既然搭上了刘靖这条线,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条隱秘的退路。
想通此节,刘威不仅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顺水推舟的默契。
想通此节,刘威彻底放下了戒心,面上却是哈哈大笑,指著林重远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儿女情长,那便是一段佳话,本官又岂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刘威哈哈一笑,不再提歙州之事,转而指著桌上的菜餚,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年这天时確实有些怪。”
“往年这个时候,庐州城外的八公山早就白了头,今年却连场像样的大雪都没见著。”
刘威夹了一块燻肉,隨口说道:“倒是这野味,比往年肥硕了不少。前日手底下的儿郎进山,竟猎得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獠牙都有半尺长。”
“林公尝尝这肉,用松枝熏了七天七夜,最有嚼劲。”
林重远笑著应和,夹起燻肉细细品尝,赞道:“果然好滋味,带著股山野的清香。”
“使君麾下的儿郎,不仅上马能杀敌,这进山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啊。”
“嗨,都是些粗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刘威摆摆手,看似谦虚,实则透著对部下的回护:“不像林公府上的厨子,听说前些日子从广陵请了位斫鱠(做生鱼片)的高手?”
“那『金齏玉膾』,据说是薄如蝉翼,风吹能起?”
“使君消息灵通。”
林重远抚须笑道:“確有其事。那是老朽家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眷嘴馋,非要尝尝鲜。”
“不过那也就是个精细活儿,吃个新鲜罢了,真要论过癮,还得是使君这儿的大块肉、大碗酒来得痛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山里的野猪聊到广陵的鱼膾,又从今年冬天的少雪聊到庐州城南新开的酒肆戏场。
“听说那酒肆的戏场里新来了一班演『参军戏』的伶人,那两个弄假官儿的丑角,插科打諢颇为有趣。”
刘威抿了口酒,眼神微动:“改日若是閒了,倒也可以去瞧瞧,解解闷。”
“使君雅兴。”
林重远附和道:“只是这参军戏大多是戏謔权贵、讽刺时弊的,听个乐呵就行,当不得真。”
“咱们看戏,也就图个消遣。”
推杯换盏间,两人极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於歙州、关於朝堂的敏感话题,仿佛真就是两个赋閒在家的富家翁,在这冬夜里閒话家常,消磨时光。
一顿酒宴吃了近半个时辰。
林重远似乎不胜酒力,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晕乎乎地起身告辞。
……
庐州刺史府,后堂。
林重远那辆马车刚刚驶离府门,中堂內那种“兄友弟恭”的温情面具,便被瞬间撕得粉碎。
那个刚才还在和林重远忆往昔、谈养生的沧桑老將,此刻脸上满是阴鷙。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披重甲的魁梧汉子,正是刘威的义子兼亲兵统领,刘仁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满地哼了一声。
“义父,我就不明白了。”
刘仁虎瓮声瓮气地说道,眼里闪烁著贪婪的凶光:“那林家老儿既然已经明摆著把孙子孙女送给刘靖当投名状了,那就是通敌!”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只要您一声令下,孩儿这就带五百牙兵,今晚就抄了林家祖宅!”
“林家几代人积攒的金银,足够咱们扩充一倍的兵马!何必还要陪这老东西演戏?”
“蠢货!”
刘威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刘仁虎的护腿上,踹得这汉子一个踉蹌。
“杀鸡取卵,那是流寇才干的事!你以为林家是什么?是待宰的肥猪?”
刘威指著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林家是这庐州、乃至整个江淮商路的『锁钥』!”
“他们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金银,更是遍布江南的粮道和人脉!”
“你今天杀了林重远,抢了他的金银,明天整个庐州的米铺就会关门,后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会人人自危,要么捲铺盖跑路,要么暗中勾结徐温或者刘靖来打我!”
“抄了林家,庐州商市立崩,咱们拿什么养兵?”
刘仁虎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著他们勾结刘靖啊……”
“勾结?”
刘威冷笑一声,缓缓坐回,眼神变得深邃而老辣,透著一股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狡诈。
“仁虎,你要记住。”
“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