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书》
烂的食茱萸(越椒)、老薑和紫苏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几十文钱,便能让这几人咂摸大半日。

    旁边是几碗浑浊的红米酒,漂著发黄的酒糟,这是当地农家自酿的劣酒,劲大烧喉。

    这几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体面的丝绸襴衫,而是信州本地盛產的粗礪苧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补丁叠著补丁。

    这是农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劳作。

    他们脚下踩著的草鞋沾满了黄泥,指甲缝里还嵌著黑土。

    在这乱世,斯文早已扫地,所谓的“耕读传家”,不过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著孤灯读几页残卷罢了。

    “不限户籍?也不要那该死的举荐信?”

    一名书生颤抖著手,指著那张从城门口揭下来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红、又因常年营养不良而乾裂的嘴唇,此刻剧烈地哆嗦著。

    “自黄巢乱后,科举虽存,却成了门阀私相授受的儿戏!我等寒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行卷』之资,无权贵之荐,便只能老死户牖之下……”

    说到此处,书生眼中浊泪滚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这……这榜文,岂不是说,断了百年的龙门,又开了?”

    “我等这般如草芥般的无权无势之人,也有机会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犹豫:“我听说这次不考诗赋帖经?咱们背了半辈子的《切韵》和《文选》,岂不是白费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声!

    这一掌虽无甚力气,但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稳,竟也被震得剧烈摇晃,盘子里的螺壳哗啦啦乱跳。

    书生疼得齜牙咧嘴,却顾不得揉手, 依旧嘶吼道。

    “诗赋那是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咱们哪有閒钱去请名师指点格律?”

    “刘使君考的是『策论』和『算学』!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帐、怎么安民!”

    “这对咱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知道民生疾苦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贼!老子给那目不识丁的李家土財主当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如今刘使君开了天恩,这鸟气老子受够了!”

    “走!去歙州!”

    “搏个前程!”

    抚州,临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乡”的美誉,文风之盛,甚至压过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讽的覆灭如同一场倒春寒,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临川文气匯聚之地,如今却显得格外萧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著未被雨水冲刷乾净的暗红血跡。

    一间门楣歪斜、掛著“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內,寒风顺著窗纸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將墙上孔圣人的画像映得斑驳陆离。

    屋內没有取暖的炭盆,几个落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们身上那件標誌著读书人身份的襴衫,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磨出了毛边。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缝著补丁,针脚细密而整齐。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灯光下,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最后的尊严。

    头上的方巾虽然破旧,却依然包得一丝不苟,髮髻梳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酸腐与倔强。

    桌上摆著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乾巴巴的咸乾菜。

    这是抚州穷苦人家过冬的命根子,芥菜晒乾后加盐醃製,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东西虽无半点油水,却胜在咸鲜入味,极耐咀嚼。

    一根咸菜丝能在嘴里含上半个时辰,回味那一点点咸味,权当是骗骗肚里造反的馋虫。

    旁边还有几块小的可怜的麦芽糖块。

    这是临川的土產,用麦芽熬製,虽然不甚精致,但在这苦日子里,已是难得的甜味。

    “咔崩!”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块,发出一声脆响,隨即捂著腮帮子倒吸凉气,显然是崩到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老牙。

    “听说了吗?那榜文……”

    老童生揉著腮帮子,声音颤抖,眼中却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

    “刘使君……真的不问出身?”

    他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去:“咱们……咱们这些以前给危家写过文书、甚至被迫写过討贼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实学,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死寂。

    眾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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