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雕虫小技
这笑声,比他方才的怒吼更加令人胆寒。

    他跟李克用,这个该死的独眼龙,斗了半辈子!

    从黄巢之乱时的同僚,到后来各为其主,再到如今的生死大敌。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死死地盘踞在太原,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钉子,扎在朱温的心头,让他寢食难安。

    朱温自问是当世第一梟雄,天下英雄皆如土狗,唯独对这个独眼龙,既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在心底承认,那是一个真正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现在,他要死了。

    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而是要病死了!

    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

    敬翔的嘴角,也適时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却又无比冷静。

    “恭喜陛下,此乃天佑大梁。宿敌將亡,霸业可成。”

    “独眼龙一死,他那个黄口小儿,那个只知道唱戏听曲的李存勖,能成什么气候!”

    朱温笑声一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父是英雄儿草包,老子英雄儿混蛋,自古皆然!”

    敬翔的声音,比殿外的秋风还要冷冽。

    “陛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臣以为,当趁他病,要他命。”

    “不错!”

    朱温狞笑著重重点头,胸中所有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对著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传朕旨意!”

    “潞州行营招討使康怀贞,督战不力,攻坚无方,有负圣恩,即刻贬为都虞候,戴罪立功!”

    “著令虎將刘知俊,即刻起,总领潞州行营诸军事,任招討使!再从禁中拨付龙驤卫精兵两万,星夜开赴前线,归其调遣!”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响,字字如刀,充满了血腥味。

    “派人告诉刘知俊,朕不要捷报,不要降表,更不要什么战功!朕只要一样东西!”

    朱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月內,朕要看到周德威的脑袋,用石灰醃了,快马送到洛阳来!”

    在皇帝的咆哮声中,敬翔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地上那片秘色瓷的碎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悲哀。

    如此精美之物,诞生於盛世,也终將毁灭於乱世。

    欲平此乱世,必先有陛下此等恶人,以雷霆手段,以绝对之恶,终结所有之乱。

    至於那些附带的牺牲,不过是铸就新秩序的基石罢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將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阴影之中。

    ……

    江南,广陵。

    七月末的午后,暑气蒸腾,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淮南节度使府的书房內,四角皆放置著盛满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权倾淮南的徐温,正坐於案后。

    他面前的,並非笔墨纸砚,而是一只小巧的博山炉。

    他手持一把银质的香匙,正不疾不徐地將香炉內的香灰压平、堆起,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在营造一座微缩的雪山。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在香灰上放上一枚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再用香箸夹起一小撮价比黄金的奇楠沉香粉末,轻轻置於云母片之上。

    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动作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隨著炉內早已埋下的微弱热力缓缓渗透,一丝极淡、却醇厚悠远的香气,开始在寧静的书房中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静謐。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徐温的长子徐知训,连通传都省了,几乎是闯了进来。

    他一张因酒色而略显虚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父亲!大事不好了!”

    他衝到案前,將一份印刷粗糙、散发著廉价油墨味的麻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险些打翻了徐温手边的茶盏。

    徐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儿子的惊呼。

    他安稳地放云母片,这才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来。

    他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瞥了儿子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歙州日报》。

    他的目光掠过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標题——《窃淮南,弒其主,徐贼温罪行录》,没有停留,反而饶有兴致地翻到了杂谈版面,细细读完一篇题为《论均田以安民心》的策论,竟还微微頷首,自语般评价道。

    “此文鞭辟入里,颇有见地,不似腐儒空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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