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臣,救驾来迟!
窟。

    徐温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对於亲子徐知训,他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种无力。

    知训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徐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悍勇,在战场上確是一把好手。

    但这份锋利,却毫无刀鞘的约束,只懂得一味地猛衝猛打,不懂得收敛与权衡。

    徐温知道,自己可以將天下打下来,却无法將治理天下的智慧,灌进这个亲生儿子的脑子里。

    他就像一个倾尽心血打造了传世名琴的宗师,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只想用这把琴去砸核桃。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而对於养子徐知誥,他的情感则要复杂得多。

    他欣赏他,甚至可以说是骄傲。

    在知誥身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的隱忍,同样的敏锐,同样的,对权力有著异於常人直觉和耐心。

    刚才那场看似隨意的考较,知誥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恰到好处的聪慧。

    这让徐温感到满意,如同一个顶级的剑客,终於找到了一块能传承自己衣钵的绝世璞玉。

    但同时,他也清楚,璞玉需要打磨,而一旦打磨成器,那便是一柄能伤人、也能噬主的绝世凶兵。

    知誥的恭顺和隱忍,到底是源於对自己的敬畏,还是因为时机未到?

    徐温拿起那块先王所赐的暖玉,在手中轻轻摩挲著。

    玉石温润,却暖不热他的心。

    他徐温,一生都在算计人心,玩弄权术。

    可到头来,他最大的难题,却落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是扶不起的“阿斗”,却占著嫡长子的名分。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潜龙”,却终究隔著一层血脉。

    这偌大的基业,將来,到底该交到谁的手上?

    这个问题,比杀死一个张顥,要难上千百倍。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徐温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玉佩,思绪飞扬。

    这块玉佩,是先王杨行密当年为了嘉奖他的功劳,亲手所赐的暖玉。

    它曾是他摆脱底层身份,步入权力中枢的象徵。

    然而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权力的顶峰,思考著连先王都未能解决的继承人难题时。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將他的思绪拉回了几十年前,拉回了那个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上爬的起点。

    那是几十年前,一个阴冷的雨天……

    他还是一个在刀口上舔血、朝不保夕的私盐贩子。

    一个身穿官服的盐吏,用沾满泥水的马鞭指著鼻子,逼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像狗一样,去舔食被打翻在地上的酒肉。

    周围是那群吏卒们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他到现在都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额头贴上冰冷泥地的触感。

    那酒香、肉香与泥土腥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舌尖上那混著砂砾的油腻……

    这一切的一切,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然后扭曲著、攀爬著。

    长成了一棵名为“不甘”的参天大树。

    ……

    徐温猛地从回忆中抽身,眼中的一丝恍惚瞬间化为掌控一切的锐利与清明。

    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压抑在心头数十年的沉重与屈辱,终於在此刻,隨著张顥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他目光扫过书房內精致的陈设,仿佛在丈量这即將被他彻底收入囊中的广陵城,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显露出几分贪婪而又满足的弧度。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才是这盘棋上,真正的执棋者。

    他终於可以去见一见,这座城里,那位真正的“主人”了。

    ……

    吴王府,后宫,灵堂。

    曾几何时的雕樑画栋,流光溢彩,如今被一层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所笼罩。

    府邸深处,那股白练素縞的悲戚,已不再是单纯的丧仪,更像是一袭巨大的裹尸布,將杨氏王族最后的体面与荣光,也层层包裹起来。

    风过迴廊,吹起的不再是仕女裙裾与环佩的轻响,只有无数道白色的绸带在风中呜咽般拂动。

    空气里,瀰漫著香烛与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宣告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徐温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时,他那一身象徵著权力的紫色官袍,与这满眼的素白,形成了刺目而又讽刺的对比。

    灵堂正中,先王杨行密的正妻史夫人,在这空旷而冰冷的殿堂中,瑟瑟发抖。

    她的面孔,早已因连日的悲伤与惊恐而面如死灰,泪痕未乾的脸上,只剩下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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