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直到建武十六年,北凉突袭陇右,掳走大批官眷,母亲被救回来时,已是身怀六甲。

    普天皆知,她怀着的,是北凉人的野种。

    这样的耻辱,即使后来被接入宫中,封了昭容,也无法磨灭。

    云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时常被别的孩子拿“野种”之类的字眼取笑。一开始,她还会向母亲哭诉,然而得到的回应,除了几句冷漠的“你自己少去惹事”,便是同那些孩子们一样的嫌恶目光。

    等长大了些,才明白母亲根本不可能爱自己。

    甚至当初流亡西凉,为了堕掉她这个孽胎,母亲自残身体,落下痼疾,入宫后的许多年里,都再无所出。

    直到云桑九岁那年,云昭容终于如愿以偿,怀上了孝德帝的骨肉,最终却难产数日,母子俱亡。

    没了母亲,云桑在宫中日子愈发难捱,也愈发的谨小慎微。

    她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每一个人,不敢说错话,不敢做错事,渴望着被认可,极力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别人嘴里的“北凉余孽”、“蛮狄野种”,而跟其他的孩子们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她会敬奉皇室、移孝为忠,就像建武帝给她取的名字那样,维桑与梓,一生一世,都会敬忠故土!

    她太想要有个家、有份依靠,太想要有所归属了。

    所以后来,戚皇后让她以公主之名和亲突厥,她心里再如何害怕,也最终没说出那个“不”字。

    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反抗的能力,也因为皇后对她说:“大周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也一直想证明自己是大周的臣民吗?如今,就是你报效家国的机会。”

    可再后来,当知道和亲的对象并不是皇后骗她所说的固亚什,而是那个胡须里总带着马奶酥酪腐黏味的老汗王时,她还是后悔了。

    后悔之余,又惶恐畏惧。

    什么也不想顾及了。

    她拉下脸去求过人。

    然而孝德帝新逝,皇后恨她母亲入骨,谁又会帮她?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甚至去求过宁策,想着两人少时的情分,想着自己曾为他瞒下的那些秘密,想着他如今已从偏安一隅的闲散郡王、一跃成了朝中辅政,就算无法阻止和亲,也是有能力帮她拖延婚期的。

    她不想叫他为难,只求拖些时日,待到老汗王病逝,让她嫁给固亚什,兑现两国的和亲之约。

    但宁策,还是拒绝了她。

    送她出城的那日,他一袭素袍猎猎,被礼官们簇拥着兀立城楼,居高临下,如圭如璋。

    灼灼骄阳之下,那双永远温润的眼眸,神色平静,淡漠疏离。

    *

    汗帐内,云桑被萨鹰古大力拽回身前,重新朝下摁去。

    绝望的泪意,涌进了眼眶,又被强抑了回去。

    塞外流亡的这些日子里,她早已明白,哭泣根本于事无补。

    她攥着最后的希望:

    “我到底是大周皇帝敕封的公主!你若辱我,等同侮辱大周,就不怕违背盟约吗?”

    “盟约?”

    萨鹰古冷笑起来,神情一瞬阴狠,捏住云桑的下巴:

    “你还敢跟我谈盟约?宁策拿你换了我五万骑兵,自己当了皇帝,转过头就背叛盟约,现在还要娶南楚的公主,打算跟南楚结盟来对付我们突厥!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云桑怔住,脸色陡然变得苍白,翕合着唇:

    “你说什么……”

    宁策他……

    “我说你这个大周公主的价钱,我早就付过了!”

    萨鹰古的视线,扫过女孩白皙欲折的脖颈,又移向那双蕴着秋水的明眸,见先前倔强的坚韧被此刻刹那的怔然所替代,雾意迷茫着,愈发叫人心乱意动。

    到底是难得的美人啊!

    换作别的女人忤逆他,早就送去山里喂狼了!

    他放软了些语气,“只要你听话,让我快活了,我也不亏待你,仍让你做我的可敦。”

    语毕,再次急不可耐地将女孩朝自己扯近。

    云桑身形趔趄。

    颠簸混乱间,视线掠过床榻,人蓦然定住,一颗心彻底坠入了空茫。

    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呼吸,胸膛再没了起伏。

    为了兑现对她的承诺,他被萨鹰古的骑兵用床弩射穿了胸腔,从落马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再睁过眼。

    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也许,就像母亲说的那样,自己生下来就是孽障。

    害己,更害人。

    云桑用力吸了口气。

    “你先放开我。”

    她抵抗着萨鹰古的拽扯,又很快放软了下来,垂着眼,声音极低且轻:

    “我……答应你便是。”

    萨鹰古见她终于肯配合,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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