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番外二
    烛火被晚风拂得倏然一晃,光影明灭间,谢怀瑾眼中那点残光,亦隨著烛焰,渐渐、渐渐淡了下去。

    他握著沈灵珂的那只手,骨瘦如柴,终是无力垂落。

    一代首辅,享年六十有八,就此长眠。

    沈灵珂伏在榻沿,死死咬著绢帕,不敢放声悲啼,可那热泪早已断了线一般,簌簌落在锦衾之上,洇湿一大片。

    她不嚎、不叫,只静静守著,似要將这最后片刻温存,一併鐫入骨血之中。

    也不知过了几时,门外平管家压著声气,低低回稟:“夫人……天快亮了。”

    在谢婉兮成婚不久,福管家就开始培养著平安,他成为了首辅府的新管家。

    沈灵珂身子微僵,缓缓抬首。

    往日里那般温婉容色,此刻已是泪痕狼藉,双目肿如桃儿,眼底却无半分溃乱,只有一片沉哀,更藏著一丝强自按捺的刚气。

    “进来吧。”她嗓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语气却依旧平静。

    平安领著几个心腹僕妇,垂首躡足而入,一瞥见榻上光景,人人心內一酸,却连一声喘息也不敢重了。

    整个谢府,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咽喉,静得可怕。

    沈灵珂缓缓起身,身形微晃,春分忙上前搀扶。

    她只轻轻摆一摆手,示意无妨,深吸一口气,开口吩咐:“平管家,一切照老爷生前遗命,丧事务从简约,不张扬发丧,不滥设灵堂,家中仅停灵三日,以待至亲弔唁。”

    “闔府上下,一体縞素。即刻遣人往宫中、瑞王府、苏家以及诸位亲家报丧。”

    “再嘱看好门户,此几日闭门谢客,只迎骨肉至亲,余者一概不见。”

    一条条吩咐,有条不紊,半分慌乱皆无。

    满堂之人,无不心下凛然。

    平日荣养在梧桐院的夫人,此刻竟成了闔府主心骨,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早把眾人浮动之心,一一稳住。

    平安含泪应了,领人自去料理。

    沈灵珂这才重回榻边,亲为谢怀瑾整肃衣冠,取了温热巾帕,细细擦拭他那消瘦却依旧清雅的面容。

    她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他不过是倦极安眠。

    须臾天光大亮。

    谢首辅薨逝之讯,如巨石投湖,顷刻间惊沸京城。

    养心殿內,延昌帝喻景宸闻奏,手中御笔一顿,一点浓墨坠在奏摺之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你说什么?”喻景宸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报丧小太监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回陛下,谢首辅……於今晨寅时,病逝了。”

    延昌帝颓然倚回龙椅,闭目良久,心中一一闪过这位老臣在朝堂据理力爭、在御案前从容论政的身影。再睁眼时,眼眶已红,声中含著难抑之痛:“传朕旨意:追封谢怀瑾为太傅,諡文忠。赐陀罗经被,赐银千两,輟朝三日,以慰忠魂。”

    “陛下!”旁侧大太监急劝,“为大臣輟朝三日,乃国丧之礼,於体制不合啊!”

    “他是朕之师,是大胤之柱!”文昌帝一拍龙案,声威陡盛,“无他,便无今日之朕,无今日之大胤!朕意已决!”

    圣旨一出,朝野譁然。

    眾人既惊天子恩遇之隆,也把那些蠢蠢欲动之心,悄悄按了下去。

    谢府之外,一时车马不绝。

    只是今日车轿尽皆素净,人皆步行至门前,递上拜帖,由管家引入,不敢喧譁。

    文尚书立在人丛中,望著谢府紧闭的朱门与肃立家丁,心內百感交集。

    他与谢怀瑾相爭一世,如今对手一去,竟无半分快意,只觉一片空寥。

    一旁有穿锦袍的官员凑近,低低道:“文大人,谢公一去,首辅之位悬空,朝局必变,此正是大人良机啊。”

    文尚书斜睨他一眼,冷嗤一声:“国之栋樑方陨,你们心中只念著钻营?真是鼠目寸光!”

    说罢,拂袖便去,竟不回头。

    那官员自討没趣,僵在原地,只暗骂他假清高。他哪里晓得,文尚书心中雪亮:谢怀瑾虽去,谢家根基未摇。长子谢长风已入翰林,有父风;长女谢婉兮为瑞王妃,圣眷正浓。何况皇上今日之举,分明是明告天下,朕要保全谢家。

    此时出头,不是机遇,是取祸。

    瑞王府车驾最先到。

    谢婉兮一身素服,由瑞王喻景明扶下马车,面色惨白,眼圈红肿,早已哭过多时。

    瑞王轻揽她肩,温声劝慰:“岳父一生为国,今得善终,你切莫过伤,自保其身,方不负岳父在天之灵。”

    谢婉兮微微頷首,强忍悲酸,与瑞王一同入府。

    谢长风一身重孝,跪於正堂迎客。

    一夜之间,昔日温雅小谢大人,脊背挺直,眉宇间一片沉毅。

    “妹夫,妹妹。”他嗓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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