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翡翠梦境市,尤其是在“拼装师”这个行当里,如果不对一切都抱著麻木的態度,人很快就会崩溃。
每天与破碎的肢体打交道,面对人性的黑暗面,没有一副铁石心肠是无法坚持下去的。
但墨菲的死,似乎打破了林錚这种表面的平静。
林錚的身体微微颤抖著,肩膀略微塌陷。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
但亚瑟能从他紧绷的下頜线,以及不断颤动的睫毛中,读出他內心正在经歷的剧烈挣扎。
那个年轻人在墨菲的床边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亚瑟想起墨菲在生命最后的那段遗言。
“我……的……女……儿……还在……等……我……”
“我……不能……死……在这儿!”
墨菲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带著巨大的力量,仿佛要撕裂空气。
墨菲的女儿赛琳娜,这个名字,对於林錚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在墨菲最后的嘶吼中,赛琳娜的存在,具象化为一个活生生的个体,一个与墨菲命运紧密相连的无辜生命。
林錚平日里工作的那些“材料”,在他的眼前,似乎第一次获得了真正的血肉。
那些冰冷、残缺的“零件”,此刻被赋予了父亲的身份,女儿的牵掛,以及生命最后的尊严。
他可能正在反思自己所从事的工作。
尸体拼接,在大多数人眼中是禁忌而邪恶的勾当。
它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为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服务。
无论是销毁证据,还是器官交易,甚至是某些无法想像的病態需求,都离不开“拼装师”的存在。
林錚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只是为了生存。
他习惯了將每一个被送来的“货物”视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纯粹物质。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被那些死亡背后的故事所吞噬。
然而,墨菲的死,撕开了他构建的心理防线。
这个墨西哥裔的建筑工人,在死前展示了一个父亲最原始、最真挚的爱。
墨菲的故事,让他意识到,即便是社会最底层、最绝望的生命,他们也是人,也拥有著无法被切割、无法被麻木的情感。
这让亚瑟心头一紧,他知道,当麻木被打破,痛苦和挣扎就会隨之而来。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剥皮抽筋,没有经歷过的人,很难体会到那种煎熬。
“我们必须找到赛琳娜。”
亚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他没有问林錚的想法,因为他知道,这个承诺已经刻在了他们两个人的心上。
墨菲临终前颤抖著伸出的那只手,不仅指向了亚瑟,也指向了林錚。
他从旧风衣內侧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光亮照亮了他脸上的疲惫和胡茬。
他熟练地拨出了一个號码,那是赛琳娜曾给他的电话。
在之前墨菲讲述赛琳娜找人求助找他时,赛琳娜將自己的號码给了亚瑟。
电话被接通,然后又被掛断,没有响一声。
电话那头只传来忙音,冷酷而机械。
亚瑟又拨了一次,同样是忙音。
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他试图再次拨打,然而,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又收了回来。
亚瑟尝试了三个不同的號码。
第一个是赛琳娜的號码,第二个是墨菲手机通讯录中一个標著“邻居”的號码,第三个是“社区服务中心”。
每一个號码拨出,都只得到了同样的忙音。
“社区服务中心?”林錚沙哑地问道。
他显然对亚瑟打的第三个电话感到有些疑惑。
亚瑟的眼神带著一丝自嘲。
“是啊,社区服务中心。”
“那里的社工应该会了解贫民窟里一些受害女性的情况。”
“他们那些基层人员大多是些有心无力、人微言轻的员工,但至少能提供些线索。”
亚瑟的手紧紧攥著手机,烦躁地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电话那头的忙音,消磨著著他的耐心和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內心的焦躁。
赛琳娜失联,这代表著他们履行墨菲承诺的难度倍增。
他曾经是警探,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
那些被捲入黑帮泥潭的无辜者,就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一丝波澜,转瞬间便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