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碎石与血痕
的缝隙,他看到枪手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枪。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正穿过瀰漫的烟尘,笔直地、饶有兴致地,锁定了他们藏身的这个角落。他们已经被直接盯上了。

    枪手没有立刻追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隔著二十多米的距离,静静地看著他们。

    这种沉默的对峙,比连续的枪声更让人窒息。

    “他想干什么?”史密斯的声音压抑著怒火和不解。

    “猫捉老鼠。”林錚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手臂上的疼痛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一阵阵的抽痛。他能感觉到血液正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沿著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是我们?”那个被救下的金髮女生缩在柱子后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们什么都没做错。”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是枪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產生了迴响。

    “错的是这个世界。”他一边说,一边缓步向他们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手中的步枪隨意地垂在身侧,枪口斜对著地面。

    他每走一步,林錚的心就跟著沉一分。

    “看看你们。”枪手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常春藤的精英,精致的上流人士,一个未来的华尔街操盘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史密斯的身上,然后移动到了山姆身上。

    “一个穷鬼黑人,我知道你,你很努力地在码头搬货打工,就为了读书和学歷,听说你还想当医生或律师,可笑的幻想。”

    “还有一个……交换生?”他的视线转向林錚的方向,“靠著父母一辈子的积蓄,来这里追逐一个不存在的梦。”

    林錚的瞳孔猛地收缩。“我知道你们,我查过你们每个人,你们以为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就是同一类人吗?”枪手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怜悯和嘲弄。

    “你们不是。”

    “你们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美国。”史密斯握紧了拳头,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长生种和短生种理论吗?”枪手像一个耐心的教师,在这死亡课堂上,开始了他的授课。

    “这不是什么科幻小说。这是现实。”

    “一个孩子,如果出生在富人家庭,他的父母是医生、律师、银行家。他身边所有的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能活到八九十岁。他从小看到的,是长远的规划,是家族信託,是跨越几十年的投资。他的预期寿命是九十岁。他的人生,是一场耗时漫长的马拉松。”

    枪手向前走了两步,枪口依然低垂。

    “而另一个孩子,出生在穷人家庭。他的父亲在工厂里吸了一辈子粉尘,五十岁就死於肺病。他的母亲在快餐店、超市和洗衣房打三份工,靠止痛药活著。他的朋友,要么死於街头枪战,要么死於芬太尼过量。他身边的人,平均寿命是四十五岁。他的人生预期,是四十年。他的人生,是一场只有一百米衝刺的短跑。”

    “你让他怎么做长远规划?下周的房租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还得想明天吃饭的钱从哪里来。”

    “他所有的决策,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获得最大的回报。所以他去贩毒,去抢劫,去打零工,去买彩票。因为明天,对他来说太遥远了。”

    枪手的语调始终平稳,敘述完整,显然是经过了长期反覆思考。

    这些话,林錚从未如此清晰地听人说过,但他每一天都在这个国家的缝隙里感受著。

    “他们的脸上,你看不到未来。”

    “你们在大学里。”枪手继续说道,“这里,是这两个美国最后交匯的地方。是这两种『生物』,在被彻底隔离开之前,最后一次能闻到彼此气味的地方。”

    “毕业之后,你们的道路就会彻底分开。”

    “长生种,会进入国会山,进入华尔街,进入硅谷。他们会制定规则,会设计那些让短生种上癮的app,会兜售那些让他们倾家荡產的次级贷款。他们会一边享受著私人医疗,一边投票削减穷人的食品券。他们会活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健康,越来越不像人。”

    “而短生种,会回到他们来的地方。或者,留在城市的最底层。他们会去开优步,送外卖,去亚马逊的仓库里,被监控和算法压榨到死。他们会继续酗酒,吸毒,在绝望中互相残杀。他们的孩子,会重复他们的命运。他们会死得越来越早,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没有尊严。”

    “这不是一个国家。”枪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狂热。“这是一个农场。一个用大部分人的血肉和灵魂,去供养极少数人永生的农场。”

    “你们……我们……事实上,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我们之间,有生殖隔离,有精神隔离。”

    林錚感到一阵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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