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著?
一张表情不一的脸上——

    麻木、恐惧、愤怒、茫然、渴望。

    一阵北风打著旋儿掠过。

    將垃圾山那股腐烂的气味,猛地卷过来。

    与空气中瀰漫的绝望、恐惧、酒精和汗水的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守一忍不住微微侧头,掩掩口鼻。

    身旁的花禪夜,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端坐。

    清冷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暗。

    只有挺直的脊背,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这时,杜青青站了起来。

    她穿著比在场大多数人都体面些的衣物。

    脸上刻意维持镇定,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慟的脸,继续道:“强制注射势在必行……”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儘量想办法,让我们人种村的人……少死几个。”

    她顿了顿,拋出早已想好的方案:“结婚,成双户!”

    “政令允许家庭中一人注射,另一人可免於当期强制。”

    “我们可以互相组合,一人去搏命,另一人……至少能活下来。”

    几道目光被她的话语吸引,但大多是漠然的。

    谁生?谁死?

    这是最残酷的抉择。

    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他们这些本就关係鬆散、大多自顾不暇的“同乡”?

    “捨生取义”四个字,说起来轻巧。

    落到自己头上,有几人能坦然接受?

    气氛更加沉滯。

    绝望的潮水,快要將篝火的光热吞没。

    就在这时。

    一个佝僂蜷缩、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乾瘦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个老人。

    非常老,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著骨头。

    他颤巍巍地,试图站直身体。

    但佝僂的脊背,早已定型。

    一条腿明显瘸著,整个人摇晃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五十年前……”

    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不高,却奇异地穿透篝火的噼啪,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一个注射灵髓的机会……”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老人身上。

    “一千多號人,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积攒整整三年,凑出来的机会。”

    “价值……一千万星元。”

    老人声音很平缓。

    没有激昂,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但“一千万星元”和“一千多號人三年”这两个数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可是我怕了……我退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很久。

    久到……篝火都仿佛暗淡几分。

    他没有再说“怕”的细节,也没有描述“退”后的境遇。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自己此刻苍老不堪的躯体,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答案,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五十年后,苍老残破,苟延残喘……

    这,算活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