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书本里的血字(上)
    夜幕降临,荒原上的风像无数冤魂在哭嚎,顺著破庙漏风的墙缝钻进来,带走最后一点余温。

    宋若雪蜷缩在乾草堆的最深处,怀里紧紧抱著小草。

    这孩子太瘦了,骨头硌得人生疼。

    小草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小手死死攥著宋若雪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囈语著:“阿姐吃……阿姐別丟下我……”

    宋若雪没有睡。

    她借著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惨白月光,看著怀里这张脏兮兮的小脸。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为了让这孩子安心,强忍著呕吐的欲望,咽下了那团混合著泥沙的糊糊。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睡吧。”

    她轻轻拍著小草的背,像是在哄孩子,也像是在安抚自己那颗还在颤抖的心。

    隨著系统倒计时的结束,她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黑暗。

    “呼——”

    从座舱里醒来的瞬间,宋若雪没有任何缓衝,直接衝进了书房。

    墙上的掛钟指向晚上九点。

    已经是晚上九点,顾不得吃晚饭,別墅里静悄悄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享受精致的法式晚宴,而是匆匆让厨房端来一份高热量的简餐,机械而快速地填饱了肚子——那是为了向身体证明“我不饿”,也是为了给接下来的恶战储备体力。

    隨后,她一头扎进了书房。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

    一边是管家刚刚从家族藏书阁里紧急调出来的、散发著陈旧霉味的线装古籍——《中国歷代灾荒纪实》、《明末农民战爭史》;

    另一边,是三台全息显示屏同时亮起,瀏览器页面开得满满当当。

    原本堆积如山的哲学书籍全都被她粗暴地推到了地毯上。

    宋若雪披散著头髮,一边在键盘上敲击搜索关键词,一边手指飞快地翻动著那些发黄的书页,试图在歷史的缝隙里寻找活命的答案。

    以前,当她读到“岁大飢,人相食”、“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这些文字时,她只觉得这是文学上的修辞,是歷史学家为了渲染气氛而使用的夸张笔法。

    在她的认知里,世界是文明的,是有秩序的,哪怕穷,也就是吃不起肉而已,怎么可能吃人?

    但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灵魂上。

    “崇禎十三年,大旱,蝗。民采草根树皮食之殆尽,以此充飢,腹胀如鼓,死者相枕藉……”

    宋若雪的手指在“死者相枕藉”这几个字上颤抖。

    她不用想像,因为她刚从那个世界回来。她见过路边的尸体是如何被像垃圾一样堆在一起。

    “光绪三年,丁戊奇荒。人肉市价,每斤百文。有父食子,夫食妻……”

    “啪!”

    宋若雪猛地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著额头滑落。

    这种跨越时空的恐怖感,比任何哲学虚无主义都要来得猛烈。

    她曾经以为世界是虚无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当生存的底线被击穿时,没有什么虚无,只有赤裸裸的、血淋淋的想活。

    她重新翻开书,不再看那些惨状的描写,而是开始疯狂地做笔记。

    “榆树皮,性甘平,利水消肿,磨粉可食……”

    “松树皮,苦涩,含单寧,需煮沸多次去毒,勉强果腹。”

    “观音土,不可食!不可食!不可食!”

    她在“观音土”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三个红圈。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雍州的旱情还在加剧。

    原本还能在乾涸河床里挖到的草根,很快就被无数双飢饿的手挖绝了。连老鼠和虫子都成了稀缺资源。

    流民们像蝗虫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宋若雪变了。

    她那双曾经用来弹钢琴、翻阅古籍的手,现在布满了伤口和泥垢。

    她学会了分辨树皮。

    她知道,那棵老槐树的皮太硬,嚼不动;那边的杨树皮太涩,吃了嗓子会肿。

    最好的,是榆树皮。

    那是荒原上的“白面”,是所有流民眼中的“软黄金”。

    为了半筐榆树皮,宋若雪爆发了她这辈子最凶狠的一面。

    那是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榆树,因为地势险要,还保留著一点树皮。

    宋若雪刚爬上去,下面就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

    那是几个同样饿红了眼的流民少年,手里拿著尖锐的石头,眼神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只有野兽般的凶光。

    “把皮扔下来!不然弄死你!” 领头的少年恶狠狠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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