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是被冻醒的。
老旧的供暖系统早就坏了,或者说是他为了省电而关掉了。
凌晨的寒风顺著窗框腐朽的缝隙钻进来,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在他的骨缝里刮擦。
他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块扩大的霉斑,没有动。
那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还没醒,或者永远別醒。因为只要一睁眼,现实的重力就会像液压机一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隔壁房间传来了妻子玛丽极力压抑的咳嗽声,为了不吵醒他和孩子,她大概是用被子蒙住了头。
杰克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栋房子,这栋他祖父传给他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老房子,现在就像一艘即將沉没的破船。
虽然它还在,虽然他们还没睡大街,但每个人都知道,水已经漫到了脖子。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避开地板上那几块会发出惨叫的鬆动木板。
走到客厅,桌上依然堆著那一叠如同催命符般的信封。
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
水电帐单、房產税增值通知、还有那封来自银行的、措辞越来越严厉的“最终通牒”。
昨天下午,那个自称是“资產管理顾问”的男人打来了电话。
语气彬彬有礼,但每一个字都透著血腥味:
“杰克先生,我们也不想走强制收房程序,那样大家都难看。听说您的女儿露西就在街角的公立小学读书?那个街区最近治安不太好,您也不想因为债务纠纷,影响到孩子的安全,对吧?”
杰克看著桌上那张全家福,拳头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老茧里。
愤怒?
不,更多的是无力。
在这个被“钢铁兄弟会”掌控的工业巨兽体內,他只是一颗生锈的、隨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工装夹克,在玄关处停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灰白,四十二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六十岁。
“你会挺过去的,杰克。”
他对著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试图给自己打气,但那眼神却像是一潭死水。
推开门,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铁锈的味道。
这就是第13区,曾经的“世界钢都”,现在的“工业坟场”。
曾经引以为傲的钢铁厂,那个杰克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具巨大的黑色骨架,佇立在寒风中。
三年前,因为竞爭不过东亚那些更高效、更廉价的自动化生產线,工厂倒闭了。
没有任何赔偿,只有一份冷冰冰的解僱通知书。
杰克的一天,是从港口开始的。
上午的活儿最重。船舶港口的货运站,那是纯体力的苦力活。
巨大的货柜像山一样堆积。虽然大部分工作由重型机械完成,但那些机器触及不到的死角,依然需要廉价的人来填补。
杰克扛著沉重的合金部件,在湿滑的甲板上穿梭。
他的腰椎在抗议,膝盖在哀鸣。
但他不敢停。
工头是个狠角色,手里拿著计时器,谁要是慢了,当天的工钱就得打折。
中午,他只有十五分钟的吃饭时间。
坐在满是油污的货柜角落里,啃著从家里带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冷麵包。
旁边,几个工友正聚在一起,看著全息投影里的新闻。
新闻里,“钢铁兄弟会”的家主正在发表讲话,背景是新落成的、金碧辉煌的中央商务区。
“……经济正在强劲復甦,我们的工业指数连续三个季度上涨,这是属於我们所有人的胜利……”
“去他妈的胜利。”
旁边的老黑人乔吐了一口唾沫,指著远处那座已经停工三年的炼钢厂高炉。
“指数涨了,那是他们的股票涨了。跟我们有什么关係?我的工厂倒闭三年了,那帮吸血鬼不仅没赔偿,还把我踢出了社保名单。”
杰克默默地嚼著麵包,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种光鲜亮丽的“復甦”,和他们这些生活在阴影里的人,是两个物种的故事。
下午,他换上外卖员的马甲。
骑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动车,穿梭在富人区和贫民窟的交界线。
这是一份不需要尊严的工作。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开门的,会是给你小费的好心人,还是把你当垃圾看的混蛋。
今天运气不好。
送一份昂贵的海鲜烩饭到上城区时,因为那里的安保系统临时升级,他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才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