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送完人回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他走到高景面前,忍不住问道:“小师叔……你当真有去秦国之意?”
“我不是拒绝了么?”高景端起茶杯,神態轻鬆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您並未说死。”韩非苦笑,他太了解这位小师叔的说话艺术了,看似拒绝,却留下了无限的余地。
高景呷了一口茶,目光悠远,轻声道:“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这世上,唯一不变的,便是『变』本身。”
一直沉默的卫庄突然转过身,冰冷的目光锁定在高景身上,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秦国一统六国,其中会有变故?”对於结果,纵横家比任何人都更在意。
“那倒没有。”高景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秦灭六国,乃是大势所趋,难以逆转。我说的『变』,不在於秦国,而在於嬴政。”
“在於他一统天下之后,是否还愿意变法……更在於,到那时,他还是不是我们今日所见的这位『尚公子』。”
紫女冰雪聪明,立刻捕捉到了话中的深意,她惊讶地掩住红唇:“先生是说……尚公子的心態会变?可是,我看他今日求教之心无比诚恳,莫说是他,就连我一个女子,都被先生那番『礼法並举』的理想国度说动了心呢。”
“那你可愿与我共参大道,探討一下生命的真諦?”高景趁机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紫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摇曳:“等你再长大些,姐姐这紫兰轩的姑娘,隨你挑!”
“弄玉也行!”
“只要弄玉姑娘愿意。”
- “好了,说正事呢!”韩非哭笑不得地打断了这越来越歪的楼。
高景轻咳一声,重新坐正,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案几上那捲韩非所著的《五蠹》,轻轻摩挲著竹简的边缘:“你们可知,权力,是世间最烈的毒药。浅尝輒止,或可强身健体;可一旦沉溺其中,便会侵蚀心智,扭曲人性,再难回头。”
他看著韩非,也看著卫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秦国的权力,乃至未来整个天下的权力,最终都將只掌握在嬴政一人手中。你们能想像吗?在那等生杀予夺、言出法隨的绝对权力之下,一个人的心,会膨胀到何等恐怖的高度?”
“到那时,他还是我们今日遇到的,这位虚心求教、从善如流的尚公子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
雅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是啊,这个时代的列国,虽然君臣有別,但权力是分散的。如韩国,相国张开地与大將军姬无夜,便分走了韩王大部分的权力。即便如此,被权力蒙蔽双眼、变得刚愎自用的君王,史书上还少吗?
一旦整个天下的权力,都如百川归海般匯聚到一人之手……那种情景,他们甚至无法想像。
卫庄的呼吸微微一滯,他忽然明白了高景那句“天下不一定归於秦”的真正含义。他吐出一口浊气,沙哑道:“我有些明白了。”
高景看著他,讚许地点了点头,笑道:“其实,能看到这一点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这也是他隨著“定”境日深,对这个世界的脉络看得越来越清晰后,才慢慢想通的。
“我的师兄荀子,他必然也想到了。否则,以他入世救国的儒家理念,又怎会甘心学道家那般,在小圣贤庄隱居不出?他是儒家的顶樑柱,他若不出,不是不能,而是不为。他在等,等一个儒家真正可以大展拳脚的时代。”
韩非好奇地问道:“除了荀夫子,难道还有其他人,能看得比小师叔还远?”
“我这点见识,算得了什么?”高景失笑摇头,“楚国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南公,早就留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讖言;阴阳家的东皇太一,道家天宗的北冥子,他们观星望气,俯瞰天道,对此亦洞若观火,只是不关心罢了。”
说到这里,高景的目光,忽然转向了卫庄,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及,你的师父,鬼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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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庄身躯一震,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动容的神色:“我师父?”
韩非和紫女也带著惊讶的目光看了过来,他们从未听卫庄提起过,鬼谷子对天下大势有过如此精准的判断。
卫庄的脸色有些难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师父能看出来秦国的结局?”
高景好笑地看著他,反问道:“纵横之道,何为纵?合眾弱以攻一强。何为横?事一强以攻眾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