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颐和园的乐寿堂里,慈禧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佛珠,听著奕訢一五一十地稟报著两广的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微微挑著。
旁边的李莲英垂手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奕訢说完,慈禧才缓缓睁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老六,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心里其实早就有主意了吧?你就直说,这事,该怎么了?”
奕訢躬身道:“回太后,臣以为,赵明羽虽行事操切,目无朝廷,可罪不至此,也动不得。眼下的局面,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道申斥的旨意发下去,斥责他几句,让他以后行事谨慎些,也就罢了。至於他改的粮税章程,废的弊政,朝廷只当看不见,不认可,也不否决,由著他去。”
“由著他去?” 慈禧放下茶碗,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他这么改下去,两广岂不是真的成了他的国中之国?以后朝廷的话,他还会听吗?”
“太后,就算咱们不允,他现在也已经这么做了。” 奕訢苦笑道,“咱们没有任何办法能拦住他。总不能真的下旨征討,把他逼到绝路上吧?真到了那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现在在两广民心所向,咱们就算下旨斥责他,在百姓眼里,反倒是朝廷容不下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得不偿失。”
“更何况,他虽然改了章程,可税银一分不少地往朝廷送,还帮朝廷清了两广官场的积弊,稳住了南疆边防。於朝廷而言,並无坏处。只要他不反,不割据,不勾连洋人,这点事,咱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慈禧沉默了。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捻著佛珠,半天没有说话。
她心里何尝不震怒?赵明羽无视户部文书,私改祖制,这就是公然打朝廷的脸,打她的脸。可她更清楚,奕訢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大清朝,早就不是康乾盛世的时候了。太平天国之后,地方督抚拥兵自重,朝廷的控制力一年不如一年。李鸿章的淮军,曾国藩的湘军旧部,还有各地的督抚,哪个不是手握重兵,阳奉阴违?
赵明羽只是其中最年轻,也最锋芒毕露的一个。
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勾连洋人,不剋扣税银,还能守住南疆,这就够了。
真要动了他,换一个人上去,能不能守住南疆不说,能不能给朝廷上缴税银都是未知数,说不定还会把两广搅得天翻地覆,给洋人可乘之机。
良久,慈禧才长长地嘆了口气,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罢了,就按你说的办吧。一道申斥的旨意,发下去就是了。至於他在两广搞的那些名堂,朝廷不管了,也管不动了。”
“他想给老百姓做主,想改规矩,就让他改去。只要他能守住南疆,能按时给朝廷上缴税银,不造反,不惹事,其余的,隨他去吧。”
这句话,算是给这件事彻底定了性。
清廷中枢,最终还是对两广的事,选择了无可奈何的放手。
三天后,一道不痛不痒的申斥旨意,从京城发出,送往广州。旨意里只轻飘飘地斥责了赵明羽一句 “行事操切,著即申斥”,对他废除粮税弊政、私定新章程的事,只字未提,更没有半句问责的话。
户部的官员们虽然心有不甘,可太后和恭亲王都定了调子,他们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京城的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默认的方式,尘埃落定。
而远在广州的总督府里,雷豹也终於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他带著一队亲兵,歷时半个月,辗转两广数千里,把最后两名潜逃到广西边境的涉案主犯,亲手抓回了广州,人赃並获,无一漏网。
押送完人犯,雷豹没有回客栈,也没有去总捕衙门,而是扛著自己那把厚背大环刀,径直走向了总督府的大门。
守门的亲兵早就认识了这位武艺盖世的壮汉,连忙上前拱手:“雷校官,您来了?是要见大帅吗?”
雷豹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开口:“是。我有要事,求见大帅。烦请通传一声。”
亲兵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跑了进去通报。不过片刻,就出来请雷豹进去。
雷豹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手里的大环刀,大步走进了总督府,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了赵明羽的书房。
书房里,赵明羽正坐在书桌前,看著包龙星送上来的粮税新规推行报告,看到雷豹进来,放下手里的卷宗,笑著抬眼:“雷豹,回来了?人都抓回来了?”
雷豹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大环刀放在身侧,对著赵明羽重重抱拳,声如洪钟,震得书房的窗纸都微微发颤:“回大帅!末將幸不辱命!所有潜逃的涉案人犯,共计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无一漏网!”
“好!好样的!” 赵明羽笑著站起身,亲自上前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