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沿透进来的晨光是灰白色的,像掺了水的牛奶。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摸了摸枕边——空的。
林雪卿早起了,灶房传来舀水的轻响。
他披上棉袄,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冰凉,冻得脚心一紧。
刚要起身去灶房,耳朵却捕捉到了別的声音。
“窸窸窣窣……”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
是人的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但踩在院里那层薄霜上,还是有细微的碎裂声。
两个人的节奏。
一个步子沉,是男人;一个步子碎些,是女人,走得很小心。
乔正君眼神一凛。
右手无声地伸向炕沿下的缝隙,摸出那把老旧的煤铲。
木柄被手心焐过无数次,已经包了层油亮的浆。
“咚咚。”
敲门声很克制,两下,停住,又两下。
“乔哥,你在吗?是我,梁青书。”
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清脆,带著点试探,还有刻意放软的调子。
乔正君眉头微皱。
乔正君拉开木门。
门轴缺油,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
门口站著的果然是梁青书。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列寧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髮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繫著。
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弯著,可眼神在晨光里显得有点飘,没落到实处。
她身后还跟著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模样,低著头,手里拎著个蓝布兜,兜子沉甸甸的,勒得她手指发白。
“乔哥,没打扰你休息吧?”梁青书自然地往屋里瞥了一眼。
炕上被褥还没叠,灶房有烟火气,“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侧身让开,那姑娘赶紧把布兜递过来,胳膊伸得直直的,不敢抬眼看他。
乔正君没接,目光在梁青书脸上停了两秒,从她微乱的鬢角看到略急的呼吸。
“梁小姐这么客气?”他问。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叫我青书就行。”
梁青书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
“上次那事儿,我特別喜欢,这事儿算我欠你个大情。”
她指了指布兜,“这不,弄了点儿精白面,还有一罐牛肉罐头——上海產的,紧俏货。你留著改善改善伙食。”
白面?
罐头?
这年月,这两样东西比钱还金贵。
梁青书出手这么大方,绝不只是还人情。
但他没露声色,侧身让开门:“进屋说吧,外头潮气重。”
梁青书进了屋,那姑娘也跟著进来,把布兜放在灶台上,就缩到墙角站著,像根木头。
屋里陈设简单,一炕一桌两凳,墙角堆著修补渔网的麻线和几件木匠工具。
梁青书环视一圈,在凳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桌面是原木拼的,没上漆,纹理清晰。
林雪卿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有客,愣了一下。
乔正君对她摇摇头,她默默退回灶房,没出声。
“喝水。”乔正君舀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乔哥,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
梁青书接过碗,没喝,放在桌上,指尖在碗沿摩挲。
“以你的本事。”
“会打猎,懂木工,还能捕鱼养塘——不该窝在这小屯子里。”
乔正君在她对面坐下,煤铲隨手靠在腿边,剷头挨著地面:“你有话直说。”
梁青书顿了顿,笑容淡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孙德龙最近在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说你手伸得太长,坏了他的事儿。”
梁青书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乔哥,我知道你有本事,但孙德龙那人你也知道,就是个疯狗。他在青龙帮了十几年,手底下养著一帮亡命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乔正君没接话。
前世在雪山救援队,面对雪崩、冰裂都没怂过,一个地痞头子还嚇不到他。他只是端起自己那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梁青书观察著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听別人家的事。
她心里那点算盘又拨了拨,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你要是愿意,这事儿我能帮你摆平。”
“我在县里也有些关係,孙德龙再横,也不敢真跟上面硬碰硬。莫叔那边我还能说上话。”
“条件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梁青书笑了,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