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屯里人的嘴脸
    正月初五,天色擦黑。

    乔正君从陆青山家出来,手里攥著开春养鱼池的规划草图。

    冬日的风颳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盘旋的全是图纸上的標记。

    引水渠的走向,土坝的高度,鱼苗投放的密度分区。

    前世在阿拉斯加冰原,他给因纽特人的渔业合作社画过类似的东西。

    那时是为了让一个濒临消亡的部落活下去,现在是为了让靠山屯这百十户人家,碗里能年年见著荤腥,仓里能多存点过冬的嚼穀。

    走到离家还有百十米的老槐树下,他脚步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

    是闻到了——一股劣质菸丝烧过后特有的、呛鼻又带著点苦杏仁味的余味,混在凛冽的寒风里,丝丝缕缕,飘了过来。

    前世在边境线上,这种烟味他太熟了。

    要么是潜伏的暗哨在熬夜提神,要么就是心里揣著事儿、靠尼古丁压惊的人。

    身体比意识先动。

    他侧身,悄无声息地贴到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后,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自家院门。

    门关著。

    窗户纸透出煤油灯暖黄的光晕,映出林雪卿在灶间忙碌的模糊剪影。一切如常。

    但院墙东头,那堆码放整齐的柴火垛旁边的雪地上,赫然印著几串新鲜的脚印!脚印的朝向彆扭,不是路过,是特意绕到那个隱蔽角落留下的。

    雪被踩实了,边缘还没冻硬,说明人离开不久,或者……人还在那儿猫著。

    乔正君屏住呼吸,默数了十下。

    果然,柴火垛后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枯枝的窸窣声,紧接著是一声被死死压回喉咙里的、短促的咳嗽——

    有人在那儿蹲著,而且蹲了有一阵了,冻得够呛。

    孙德龙的人。

    这个判断像根浸了冰水的钢针,狠狠扎进乔正君的太阳穴。

    他几乎能想像出孙德龙那张疤脸上此刻掛著的狞笑。

    你不是能耐吗?不是捕鱼队长吗?不是连公社都看重你吗?

    老子的人就蹲在你家门口,光明正大地盯著!你能如何?你敢如何?

    一股邪火“噌”地就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乾,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

    但他没动。

    前世在帕米尔高原的雪线上,亲眼看著队友滑向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时。

    他第一个动作不是扑过去拉,而是闪电般將冰鑹砸进坚冰,飞速缠绕绳索。

    因为失去理智的衝动,只会把两个人都葬送在永恆的黑暗里。

    现在也一样。

    衝过去,揪出来,打一顿?以他的身手,收拾一两个盯梢的杂碎轻而易举。然后呢?孙德龙可以派第二批,第三批……

    他乔正君能天天守在门口打架吗?家里有林雪卿,有认下没几天、还没从丧兄之痛里完全走出来的陈晓玲要护著。

    屯里几十户人家眼巴巴盼著开春的养鱼池,公社那边还指著他带头干出个样板。

    他不能倒,更不能乱。

    乔正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空气灌满肺叶,强行將那团灼热的怒火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在血管里流淌。

    他睁开眼,眼神已然恢復沉静。

    没再看向柴火垛,转身,沿著来路悄然后退几步,然后果断拐进旁边一条堆满积雪的窄巷,从屯子西头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自家院门前。

    推开院门时,他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

    “回来了?”林雪卿从灶房探出身,手里拿著锅铲,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饭快好了,趁热吃。”

    “嗯。”乔正君应了声,把规划图放在炕桌上,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今天白天,家里没啥事吧?有人来串门没?”

    林雪卿翻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下午……晓玲那丫头跑来了一趟,吞吞吐吐地说,看见两个生面孔,在咱家附近转悠了好几圈。我没敢开门,也没敢往外多看。”

    乔正君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分,但面上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估计是走亲戚找错门了,或者听说了捕鱼队,好奇来看看。这大冷天的,谁能在外面蹲著?別自己嚇自己。”

    这话说得轻鬆,可林雪卿不傻。

    她抬头看著乔正君,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正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孙德龙那边……”

    “別瞎想。”

    乔正君打断她,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语气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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