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太重,麻绳深深勒进他手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冰水顺著鱼尾滴滴答答落在清扫过的地面上,很快又冻成冰溜子。
“奶奶,大伯。”他站定,打了招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老太太没接话,拄著拐杖走到院子中央,混浊却锐利的目光先落在那条硕大无朋的鱼上,停留了足足有三息时间,仿佛在估量它的分量和价值。
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乔正君,声音乾涩而强硬:“这鱼,给正邦。”
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要求,是直接下达命令。
乔任梁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长辈的训斥和不容置疑:
“正君,你哥为了张罗祭祖的事儿,腿摔了,现在连门牙都让鱼打没了!这鱼,於情於理都该给他补补身子!你是当弟弟的,该让著点,懂点事!”
乔正君把鱼“哐”一声放在院角的青石磨盘上,震得磨盘上的积雪簌簌下落。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
“奶奶,鱼,是祭祖要用的供品。按咱屯子、咱乔家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只有主祭人亲手捕的鱼,或者为主祭捕的鱼,上了供桌才灵验,祖宗才认。”
“正邦哥要鱼,可以。让他自己下河,自己捕。捕上来,算他的。”
“他腿都成那样了,脸也伤了,怎么下河捕?”
乔任梁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怒气,“你就不能替你哥捕一条?一家人这么计较?”
“我捕了。”
乔正君指了指磨盘上那条还在微微翕动鱼鳃的大青鱼,目光转向老太太,“但这条鱼,动不了。这是武装部李主任点名要的——”
“我昨天刚从公社回来,接了正式任命,开春后担任咱们公社武装部冬季拉练的冰上嚮导兼野外生存教员。”
“这条鱼,是给拉练队预备的伙食。公家的东西,我私人做不了主。”
这话七分真,三分“加工”。
武装部嚮导的任命是真的——
前天公社武装部的刘干事確实来找过他,看了他探冰眼的记录和之前捕鱼的成果,很满意,当场就拍了板,手续这两天就办。
但“点名要这条鱼”是乔正君临时加上去的砝码。
他料定,在这个节骨眼上,抬出“公家”、“武装部”的名头,比什么都管用。
老太太眼神骤然一厉,握拐杖的手紧了紧:“你拿公家压我?”
“不敢。”乔正君从怀里——棉袄內衬那个防水的暗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正、保存完好的纸,缓缓展开,
“这是公社刚刚批下来的,任命我为靠山屯捕鱼队队长、兼公社武装部特聘冬季训练嚮导的文件。”
“白纸黑字,红章印著。”
“上面明確写了,我负责开春前全屯渔业生產的统筹安排,所有渔获需按计划分配。”
“这条鱼,属於计划內公產。”
纸张在冷风中微微抖动,上面公社和武装部鲜红的大印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乔任梁忍不住凑近了些,眯著眼仔细看。
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那两个红彤彤的官方大印和下面公社主任、武装部长的签名,他还是认得清的,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老太太不识字,可她也认得那鲜红的公章,更看得懂儿子脸上神色的变化。
院子里一时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屯子里孩子们追逐嬉闹和零星鞭炮的“噼啪”声传来,衬得这份沉默更加压抑沉重。
乔正君不慌不忙地將文件重新叠好,仔细收回內袋,声音放缓了些,但每个字依旧清晰有力,像钉子敲进冻土:
“奶奶,祭祖要用的那条鱼,您放心。”
“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我会再下一趟河,保证给您捕一条回来,绝不比这条小。”
“那条鱼,算正邦哥作为主祭人的功劳,我不沾半点。”
“但这条公產鱼,是武装部掛了號的,谁也不能动,我也没权力动。”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乔任梁闪烁不定的眼神:
“大伯要是不信,觉得我糊弄家里人,现在就可以去公社跑一趟。武装部的李主任,今天除夕应该还在值班。您当面问清楚,也省得家里生嫌隙。”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逼下去,就不是家庭內部矛盾,而是要正面硬刚公社和武装部了。
这个罪名和后果,乔任梁担不起,老太太心里叶门儿清。
老太太死死盯著乔正君,那眼神里有被小辈顶撞的恼怒,有算计落空的羞愤,有对那张盖著红章文件的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这个孙子越来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看了很久,久到搀扶她的两个孙女手臂都有些发酸。
最后,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