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来的两个公安同志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台子上,背后是褪了色的红旗。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靠山屯的,下沟屯的,连邻近几个屯子都来了看热闹的。
1980年的冬天,这种公审大会比过年唱戏还吸引人,关乎粮,关乎命,关乎今后在这片土地上的活法。
王守財、孙德升、王德发、刘慧四个人被押在台前,反剪著手,脖子上掛著纸牌子,毛笔写的字又黑又大:“纵火犯”“绑架犯”。
王守財垂著头,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孙德升却梗著脖子,眼睛赤红地盯著台下的某个方向;王德发脸肿著,嘴唇乾裂起皮;刘慧哭得眼皮烂桃似的。
公安同志声音洪亮,一条条念罪状。每念一条,台下就“嗡”地骚动一阵。
“……纵火烧毁集体粮仓,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该!”靠山屯这边有人喊。
“……绑架妇女儿童,情节恶劣……”
“枪毙!”老赵头吼了一嗓子。
“……勾结串联,破坏生產秩序……”
下沟屯那边有人小声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念完,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宣判。
王守財、孙德升:主犯,有期徒刑十五年,发配兴安岭劳改农场。
王德发:从犯,八年。
刘慧:五年。
“十五年!”台下炸开了锅。
“这辈子交代在里头了……”
“活该!烧粮仓的时候想啥来著?”
“刘慧才五年?太便宜她了!”
王守財听到“十五年”,腿一软,“噗通”瘫在地上,裤襠湿了一片。
孙德升却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来,眼睛死死钉在台下的乔正君身上,嘶声喊:“乔正君——!”
“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德发也跟著嚎:“姓乔的!你等著!老子出来弄死你全家!”
公安同志厉声呵斥:“老实点!”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们的脑袋往下压。
乔正君站在人群最前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雪卿紧紧抓著他的胳膊,手指冰凉,指甲掐进他棉袄袖子里。
小雨躲在她身后,小脸煞白,不敢往台上看。
老赵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死到临头还嘴硬!”
陈瘸子摇头嘆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人群里也有別的动静。几个下沟屯的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判得太狠了吧……”
“烧了点粮,绑了个人,至於吗?”
“乔正君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这话被靠山屯的人听见了,立刻炸了毛:
“不狠?那是全屯子开春的口粮!”
“绑的是妇女孩子!你家闺女被绑你试试?!”
“孙德升是你们下沟屯的支书!你们还有脸说?!”
两拨人眼看要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台上的公安同志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话筒回音嗡嗡响:
“肃静!再扰乱会场,一起带走!”
院里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抽泣声。
公审结束,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散了。
有人边走边议论,有人摇头嘆息,下沟屯的人大多低著头快步离开,不愿和靠山屯的人打照面。
郑主任把乔正君叫到了办公室。
屋里除了郑主任,还有县农业局的张局长,以及刚刚恢復工作、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陆青山。
“正君同志,坐。”郑主任指了指靠墙的长条凳。
乔正君坐下。
陆青山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递过来时,乔正君看见他手腕上还有没消净的勒痕。
是那晚救火时被房梁砸的。
“这次的事,县里很重视。”郑主任开口,语气严肃,“纵火、绑架,性质太恶劣。”
“要不是你发现及时、处理果断,后果不堪设想。真要出了人命,谁都担不起。”
张局长接话,语气温和些:“正君同志,捕鱼的事我也听说了。”
“三天一千多斤,解决了全屯的燃眉之急,了不起。现在这种能干事、敢干事的年轻人,太少了。”
乔正君接过水缸,没喝,只是暖著手:“是大傢伙儿一起拼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不用谦虚。”郑主任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经县里研究,恢復你捕鱼队长的职务。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