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这停顿让屋里另外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冰天雪地,人站在光溜溜的河面上,跟活靶子没两样。野猪饿极了会下山,狼群更不用说。”
“人手里没点响动,没点能壮胆、能保命的东西,心里就慌,脚底下就软。这捕鱼的活,干不长,也干不安稳。”
刘栋的冷笑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绕了半天,还是图你那桿枪。”
“对。”
乔正君答得乾脆,像早就等著这句。
“我就要我那杆猎枪。老爷子留下的老伙计,吃公家饭前缴上去的,在武装部库房里躺了三年。”
“现在,该让它出来活动活动,干点正事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隨著“枪”这个字,骤然变得粘稠、紧绷。
陆青山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油腻的木质桌面,发出单调的“篤、篤”声。
刘栋抱著胳膊,下巴微抬,眼神像浸了冰水的刀片,刮过乔正君的脸。
王守財又把脖子缩了回去,盯著自己杯子里不再冒热气的水,仿佛能看出朵花来。
“猎枪,是敏感物件。”刘栋先打破了沉默,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带著强调,“有政策,有规定。你说拿回去就拿回去?凭什么?”
“就凭我能带人凿开冰,捞出鱼,让大伙儿锅里见点荤腥,肚里有点底气。”
乔正君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字句硬得像河底的石头,“凭我前些年冬天,用这桿枪在南山坳撂倒过祸害牲口的饿狼。”
“凭我现在站在这里跟您几位要枪,不是我乔正君个人想玩火,是几十號准备跟著我上冰面、挣活路的爷们,需要个胆!”
这话砸在地上,带著迴响。
刘栋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一时竟找不出话缝。
陆青山敲桌的手指停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態:“正君,你的资格,你的本事,公社都清楚。”
“枪,確实在库里。按老规矩,你是老猎户,持枪证也是有的。可眼下这局面……”
“陆主任…”乔正君接过话头,目光沉静,“眼下这局面,就是『特殊』。特殊情况,得用特殊办法。您让我领头捕鱼,我得把跟我上冰的每个人,怎么带上去,怎么带回来。”
“肩上没这份担当,手里没点依仗,这队长,我当不了。”
刘栋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短促,乾巴巴的,没有一点暖意,反而像碎冰碴子掉进人衣领里。
“乔正君,你这一口一个『集体』,一句一个『大伙儿』,唱得是真亮堂。”
他朝办公桌走了几步,手指点了点桌上散乱的文件,指尖落下时带著力,“可你背地里鼓捣的那些事,哪一桩是真为了集体?嗯?”
他抽出一张纸,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煽动社员,嚷嚷要按户分鱼,工分还要另算……这套东西,跟谁请示过?又经过哪一级组织批准了?”
“你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山头主义!”
乔正君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刘副主任,这话有点重了。”
陆青山把眼镜重新戴好,声音平稳,却带著分量。
“正君提的想法,我大致知道。捕鱼是重体力活,出多少力,得多少鱼,按劳分配,天经地义。”
“这和保障每户基本生存需求不矛盾——劳力多的多分,弱的、没劳力的,也得有口保命的汤喝。”
“这道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陆主任!”刘栋的音量陡然拔高,手臂一挥。
“这是原则问题!集体的东西,怎么能像分家產一样说分就分?”
“今天开了按户分鱼的口子,明天是不是就要分粮、分牲口?后天是不是连地都要划拉回去?”
“规章制度还要不要?集体经济的根基还要不要?!”
“集体经济?”
陆青山也站了起来,他个子不如刘栋高,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沉凝的目光,却压过了对方躁动的气势。
“刘栋同志!你看看窗外!看看那白茫茫一片!粮食快见底了!运输线断了!现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讲规章制度的时候!”
“是几百號人等著活命的时候!规章制度能变成粮食填进肚子里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火星四溅。
办公室那点可怜的暖意,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对峙吸走了,只剩下剑拔弩张的冷硬。
王守財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捧著杯子的手有点抖。
乔正君站著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陆主任。”乔正君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像楔子一样钉进紧绷的空气中。
爭吵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