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接著:“路线已更新,请直行。”
三种完全矛盾的指令,像三个人同时掐住他大脑在喊。
雨衣下,外卖员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又绕回来了?”他咬了一句,声音疲惫得快碎掉。
林望追在后面,看著他衝出玻璃走廊,来到一个交叉路口。
路口边缘竖著铁柵栏,外侧是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灯光点亮,再迅速消失。雨水顺著斜坡往下淌,把那些黄色、白色、红色的路面標线冲得发花。
“前方五十米,目的地在您的右侧。”导航机械地提示。
右侧是一个正在施工的绿化带。
施工防护栏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几块歪歪扭扭的反光板,坑里积了半坑黑水,看不出深浅。再往前,是一块被雨淋花的“注意施工”告示牌,牌上的人形剪影被水冲得扭曲,像一具正被吞进泥里的尸体。
外卖员咬著牙,冲了过去。
“快到了,快到了,快到了……再送完这一单就……”
话没说完,他的前轮压到一块鬆动的地砖上,车身微微一晃。雨水顺著坡道飞溅起来,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空转了一瞬。
林望下意识地喊:“停——!”
那人却像完全听不见,脚下反而下意识一踩——
电机嗡鸣陡然拔高。
车头一栽。
整辆车连人一起,像被什么东西拎著车把往前一甩,重重扑向那片黑洞洞的施工坑。
“砰——”
骨头和金属同时撞击混凝土发出钝响,堪比爆炸声。
林望眼前一白。
那一下几乎让他產生错觉——仿佛是自己的膝盖撞在地上,自己的牙齿咬到了舌头,自己的视线被电光照得一片空白。
呼吸被打断。
空气里有泥水被溅开的土腥味,还有雨衣摩擦铁板的刺耳声。
他愣在原地,两手冰凉,喉咙里挤出一丝极轻的声音:“……完了。”
那人倒在坑底,车压在他腿上,雨水迅速叠加,把他半个身子淹没。头盔滚到坑边,慢慢转了一圈,停下。
没有人来帮忙。
没有人叫救护车。
甚至没有人发现。
整条路安静得像一间隔音密室,只剩导航还在他手机里重复: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请查看周边环境。”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请查看周边环境。”
“您已到达本次订单附近——”
声音突然被按了“静音”。
世界,再次轻微一抖。
高楼的轮廓像被人从暗处抓了一把,玻璃幕墙同时闪烁,所有 led屏幕同时花了一帧,灯光拖出诡异的尾巴。雨水飞溅的轨跡停顿了一瞬。
坑里的尸体不见了。
电动车不见了。
头盔不见了。
林望的脚下,依然是刚才那条杂乱而湿冷的施工道路。
远处,电机声再次响起——
从同一个方向,从同一个拐角,一模一样的音调,一模一样的节奏,带著一点绝望的焦躁。
“您好,您好,我到了,真的就在楼下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系统那边那个倒计时——”
外卖员,第三次,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雨在空中被风颳成细线,打在玻璃走廊上,像无数针尖一起敲击透明的肋骨。
不同於前两次——
林望这一次听到了来自地面下方的声音。
深沉的、空洞的、像城市腹腔在咀嚼的声响。
喀……喀啦……喀……
不是人声。
不是车声。
是混凝土被牙齿碾碎时发出的那种,令人脊椎发麻的质感。
林望呼吸骤紧。
他忽然意识到,外卖员的死……不只是“摔下去”。
而是被这座城市的某个黑洞吃掉。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顺著雨水从楼缝里渗出来。
外卖员依旧冲得飞快。
雨水砸在他的雨衣上,溅起无数白点。
他拐过玻璃连廊的转角,冲向一段临时封锁的施工区。
警示灯灭著,围挡板被风吹开一道缝。
混凝土路面凹陷成一处深坑,雨水在里面淌,黑得看不见底。
上一次、上上次、第一次——
他都是这样坠进去的。
不是被撞,不是別人害他。
——是他自己,累到极限,雨夜视线模糊,客户高压催促,导航带著他绕圈子,一切的一切,都推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