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后厨的及时雨
    陆青河坐在草蓆边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神色却是一派淡然。

    他看了看这就差把“我心里有鬼”写在脸上的老爹,轻声安抚道:

    “爹,您把心放肚子里。咱这是去送『补给』,又不是去偷抢。再说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就把背挺直了,越从容,人家越不怀疑。”

    说话间,驴车已经拐进了公社大院的后巷。

    这时候公社还没上班,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招待所后厨那根高耸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黑烟,空气里飘著股发酸的馒头味儿。

    陆青河跳下车,示意父亲在车边看著,自己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朝后厨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动静。

    “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面千叮嚀万嘱咐,说这次来的全是省里的专家和南方的干部,让咱们务必把接待餐搞好。

    可你看看,库房里除了大白菜就是酸菜,连块像样的五花肉都凑不齐十斤!

    这让我拿啥整硬菜?拿酸菜帮子硬整啊?”

    说话的是个戴著白高帽的胖大厨,正把手里的铁勺敲得噹噹响,对著帮厨的小工发邪火。

    那小工缩在角落里,一脸委屈:“刘师傅,採购员老王一大早就去县肉联厂排队了,可听说那边也缺货,这……”

    “缺货缺货!我看这饭也別做了,大傢伙儿一块儿喝西北风算了!”

    刘大厨气得把帽子一摘,狠狠摔在案板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正当这节骨眼上,后厨那掛著厚棉门帘的大门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著若有若无的松木异香钻了进来。

    “哟,刘师傅,这一大早的,哪来这么大火气啊?”

    刘大厨一抬头,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人虽说穿著一身旧棉袄,但那精气神却不像是个刨食的庄稼汉,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干部子弟,脸上掛著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你谁啊?后厨重地,閒人免进不知道啊?”

    刘大厨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嚷嚷。

    陆青河也不恼,反手关严了门帘,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了刘大厨眼皮子底下。

    “刘师傅,我是黑瞎子屯的老陆家小子。这不,听说咱们招待所今天要接待贵客,怕您这儿缺了趁手的食材,特意给您送『及时雨』来了。”

    刘大厨瞥了一眼那烟。大前门,这在供销社可是紧俏货,平时只有干部才捨得抽。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点,接过烟別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陆青河一眼:

    “送食材?我看你两手空空的,送啥?还是那句话,咱这可是公家单位,不仅要票,还得要正规手续,你要是来推销自家那点土豆萝卜的,趁早回去。”

    陆青河笑了笑,没急著辩解,而是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萝卜土豆哪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我知道您正为中午的主菜发愁。南方的客人,嘴刁,吃不惯咱们这儿的大油大腻,就稀罕一口地道的『山珍』。”

    说著,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衝著外面的陆大山招了招手。

    陆大山赶著驴车,战战兢兢地挪到了门口。

    陆青河走到车边,当著刘大厨的面,猛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草蓆一角。

    剎那间,一股浓郁醇厚、带著森林气息的燻肉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刘大厨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堆红亮如琥珀、码得整整齐齐的燻肉条时,瞬间直了。

    他也是行家,鼻子一抽,脸色大变,几步就窜到了车边。

    “这……这是?”

    “松木冷熏野猪肉。”

    陆青河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利落地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递给刘大厨,“您是行家,尝尝这味儿正不正。”

    刘大厨接过肉片,对著晨光看了看。

    那肉片红润透亮,纹理清晰,油脂部分像是凝固的蜜糖。他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先是松木的清香,紧接著是野猪肉特有的嚼劲和鲜美,最后回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烟燻微苦,完全没有普通猪肉的腥臊味,更没有那种死咸的感觉。

    “绝了!”

    刘大厨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滚圆,刚才的愁容一扫而空,

    “这口感,这火候……嘖嘖,就是县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整不出这手艺啊!这正是那帮南方专家最稀罕的野味口感,既有嚼头又不腻人!”

    他激动地看向陆青河,

    “小伙子,这肉你有多少?”

    陆青河伸出四根手指头:

    “连骨带肉,四百来斤。”

    “都要了!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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