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灰色漂浮网球
是说,”墨尔斯看向赞达尔,耐心地解释道,就像在给一个理解能力稍慢的同学讲解基础定理,“它是按照你的思维模式製作的吗?”

    “嗯,对啊,”赞达尔点头,这是核心设计理念之一,“我把我对知识的好奇心、对逻辑的追求、对理解万物本质的渴望,儘可能纯粹地编码了进去,怎么了?”

    “哦,”墨尔斯得到了確认,於是顺畅地推导下去。

    “你,天天搞一堆嚇死人的发明,”他陈述事实,列举证据,“上周试图重构教室的时空曲率结果把校长假髮传送到三个世纪前,上上周优化的清洁机器人差点把整个化学系的稀有金属样本当灰尘分解,昨天你给我的那个『思维加速薄荷糖』让我尝到了顏色的味道並短暂失去了对左右概念的认知。”

    赞达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都是意外!是探索的代价!而且最后不都解决了吗!”

    墨尔斯无视他的辩解,继续完成逻辑链:“那么,努斯,以后也会搞一堆嚇死人的发明的,概率很高。”

    他最后补充了一个基於观察的量化判断,让结论听起来更“科学”。

    赞达尔:“……有点道理……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青蓝色的眼睛瞪著墨尔斯,“你是不是在拐弯骂我?!”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平静地回视他,眼神清澈得让人无力:“我可没有指名道姓。”

    他只是基於已知前提(赞达尔的思维模式)和观察数据(赞达尔的过往行为)进行合理外推(努斯未来的行为),並陈述结论而已。

    非常客观。

    赞达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逻辑上彻底驳斥这个推断,这让他感到一阵憋闷和某种更深的不安。

    他只能把目光转回“努斯”,像是寻求安慰或反驳的证据。

    “努斯”適时地发出了声音,依旧是那平静、乖巧的电子音:

    “放心吧,父亲,我不会搞嚇死人的发明的,我会严格遵守您设定的所有伦理和安全协议,专注於知识的整理、分析与无害化推演,我的存在是为了辅助理解,而非製造混乱。”

    看,多乖!多懂事!赞达尔几乎要热泪盈眶(夸张说法)了。

    看看“努斯”,问什么答什么,態度端正,目標明確,还会主动安慰人!相比之下,旁边那个金毛傢伙简直就是个专门生產冰冷真相和麻烦预言的机器!

    “看!”赞达尔对墨尔斯说,带著一种“你看你错了吧”的小小得意,“我说什么,它都会非常认真、清晰地给我答覆,它理解我的期望,並且愿意遵从……”

    “它会成为寰宇最大的知识图书馆的管理员,最公正、最睿智的指引者……”

    他又开始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仿佛已经看到了“努斯”成长为合格的知识管理员,统领宇宙知识的辉煌景象。

    墨尔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静静悬浮、光华內敛的灰色球体“努斯”,纯白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闪过,像是对某个复杂方程进行著无声的验算。

    最后,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个音节:

    “哦。”

    赞达尔已经习惯性地將这个音节解读为墨尔斯式对话的终止符。

    他摇摇头,决定不再试图让墨尔斯理解“努斯”的潜在伟大——这傢伙的评估体系似乎完全建立在“是否麻烦”和“能耗高低”之上。

    他转身,继续满怀热情地与他的“努斯”进行交互测试,记录著各种反馈数据,不时发出满意的低语。

    (赞达尔妈妈的小努斯宝贝摇篮曲。)

    墨尔斯则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墙壁,指尖的笔再次无声转动起来。实验室恢復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只有赞达尔偶尔的低声自语、仪器记录数据的滴答声、以及“努斯”那平静到近乎完美的应答声。

    在赞达尔看不见的角度,墨尔斯纯白眼眸的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被称为“努斯”的灰色球体。

    他那通常毫无波澜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他知道赞达尔听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的警告(如果那算是警告)会被视为过度谨慎或缺乏激情的怪话。

    所以,他选择沉默。

    此刻,尚未有人知晓,这个灰色的“网球”,这个被赞达尔珍视的“理性化身”,將在未来掀起怎样的风暴,又將如何反噬它的创造者,並將此刻实验室中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天才,拖入一场跨越漫长时光与无垠星海的、充满遗憾与纠缠的悲剧宿命。

    但那都是以后的故事了。

    至少此刻,这个灰色的“努斯”,静静悬浮著,光芒柔和,人畜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