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拋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但又无法抑制地冒出来的假设:“墨尔斯·k·埃里博斯……会不会意味著,你是某个序列中的,第十一个『墨尔斯』?”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走廊隱约传来的脚步声,以及窗外风吹过古老学院藤蔓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门缝,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飞舞。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在听到“第十一个墨尔斯”时,似乎有某种极其幽微的光芒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隨即,那光芒便沉入了更深的静默。
墨尔斯只是用那种惯常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轻轻反问:“赞达尔·壹·桑原,你的中间名,『壹』,又代表什么?”
赞达尔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
“『壹』?那是我父亲……一位传统符號学家的坚持。他认为长子的名字中应当蕴含『初始』、『第一性』的寓意,这很常见,和你的『k』可能完全不同……”
“是吗。”墨尔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壹』代表开始,代表第一,那么,在你父亲,或者在你家族的认知里,是否预设了……『贰』、『叄』,乃至其他序列的存在?”
赞达尔的呼吸微微一滯。
墨尔斯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他从未深入思考过的某个角落。
父亲对“壹”的执著,家中某些关於“完美初始模板”的隱晦谈话……不,那只是象徵意义!和这种冰冷的、仿佛批量生產般的“序列”猜测截然不同!
“这不一样!”赞达尔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那是哲学和家族传承的寓意!而你……你的『k』,还有你给我的感觉……”
他停了下来,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描述那种“感觉”。
墨尔斯给他的感觉是什么?
是极致的“静”。
不是內向或羞涩的安静,而是一种……仿佛將自己从世界的“噪音”中彻底剥离出来的、主动维持的“静默”。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却无声无息的仪器,或者一片明明存在却拒绝反射任何光线的绝对黑域。
是难以预测。
他的行为模式缺乏常人应有的情绪逻辑链条,时而对公认的难题漠不关心,时而又对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表现出转瞬即逝的专注。
还有那双眼睛……纯白,空茫,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会流露出一种……仿佛在观察另一个维度的、非人的疏离感。
所有这些碎片,在赞达尔那颗追求终极理解与秩序的大脑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却令他隱隱不安的轮廓。
“……你到底是什么?”赞达尔最终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惧意。
是的,惧意。
赞达尔·壹·桑原,这个日后试图创造“全知”的疯子天才,在他生涯的最早期,面对墨尔斯这个唯一的、无法理解的“同类”时,內心最深处的情绪,是恐惧。
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不可知”本身的恐惧。
他害怕墨尔斯是某种“错误”,是数据流中一个无法被解析的乱码,是完美逻辑大厦基底上一道隱形的裂缝。
他甚至產生过更荒诞、更黑暗的猜想(这猜想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后来的自己):
墨尔斯会不会是某种来自星空深处的、模仿人类形態的“偽物”?
一个拥有智慧、却缺乏人性核心的“空洞存在”?
一个……行走的、安静的、无法被理解的“威胁”?
正因这份深藏的恐惧,他那炽烈的求知慾才变得更加扭曲和执著——他必须理解墨尔斯,必须將他纳入自己的认知框架,必须证明这个“异常”是可以被解析、被归类、甚至被……控制的。
否则,他赖以生存的“理性世界”將永远存在一个令他寢食难安的漏洞。
面对赞达尔直接到近乎冒犯的终极提问,墨尔斯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的目光越过赞达尔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青灰色的、点缀著虹彩辉光的天空。
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大气层,投向了宇宙深空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赞达尔脸上。
“我是墨尔斯·k·埃里博斯。”他平静地说,仿佛在重复一个最基本的宇宙常数,“一个学生。现在,我要走了。”
说完,他轻轻拨开了赞达尔按在门板上的手。
那动作並不用力,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不容置疑的“否决”意味,让赞达尔下意识地鬆开了手指。
门被彻底拉开,墨尔斯侧身走了出去,融入走廊的光影中,步伐平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