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远处的树下,没敢走近。
殷夫人在一旁紧紧攥著衣角,目光复杂得几乎要滴出水。
他们知道今天的“听证会主角是谁”。
也知道,这是一个关於“儿子未来”的重要节点。
……
哪吒站在院子中央,抱著锅,穿著他標誌性的红肚兜,脚下风火轮被他乖乖收起来——毕竟在念云居乱蹬,会被某个“嫌脏”的爸爸用眼神掐死。
“咳。”
哪吒清了清嗓子,眼角扫过一圈大人——三皇、姜子牙、石叔、龙王、雷震子、小沙弥圆果、李靖、殷夫人……
最后,在一排排孩子的脸上停住。
那些脸,乾乾净净地看著他。
里面有敬佩、有好奇、有一点点崇拜——
还有一点点“你要是敢说傻话,我们不批准”的严肃。
“哪吒哥哥。”
罗念抱著小本本,严肃开口:
“你来这里,是来上班的。”
“不是来玩锅的。”
“要回答三个问题。”
哪吒咧嘴:“你说。”
“第一。”
罗念竖起一根手指。
“你以后,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神?”
哪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被正式问过。
以前听封神戏文,別人帮他定义的是——
【殷商末年妖孽频出,哪吒自刎归天,后奉为中坛元帅,统领三山五岳兵马,位列大將。】
这里面写满的,是“战”“杀”“调兵遣將”。
却没有人问他:
【你想管什么?】
良久。
哪吒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的竟然不是“兵马”,而是——
“我想当一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锅,又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孩子,“让娃娃们晚上有热饭吃的神。”
孩子们眼睛立刻亮了。
雷震子在旁边惊讶:这和他想像中的“威风哪吒”完全不一样。
李靖在树下轻微一震,殷夫人眼眶瞬间发红。
“以前在陈塘关。”
哪吒慢慢说,“我看过一次。”
“有个兵死了。”
“他的小孩,拿著一碗凉透的粥,坐在门口等他。”
“等了很久。”
“有人来告诉他——他爹『上战场封侯去了』。”
“那娃娃也不知道『封侯』是什么。”
“就只知道那碗粥凉了。”
“后来……”
哪吒抿了抿嘴角,声音有点乾涩,“他娘哭著把那碗粥热了一次。”
“再后来——”
“他娘也死了。”
“那娃娃长大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
『以后我要当神,把天上的神都打下来。』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
『因为我娘每天都给那些神烧香,那些神都没管过我们。』”
院子里一片寂静。
石头山山神攥紧了衣角,圆果低下头,阿乐小脸上一阵一阵发红。
——因为,他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哪吒抬头,看著孩子们:
“那时候我想。”
“以后如果我真的当神。”
“我至少……”
“得管一管吃饭的事情。”
“我打不了所有的仗。”
“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我可以——”
“在我看的见的地方。”
“帮多热一碗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少年特有的放肆笑意:
“然后。”
“如果有哪个神只会收香,不肯下来看一眼。”
“我就把他从庙里拖出来打一顿。”
孩子们忍不住笑出声——
笑声里却带著一种解气。
罗念认真地记下他的话,又抬起头:
“第二个问题。”
“你还会不会想『削骨还父,削肉还母』?”
此言一出,院內大人们心弦齐绷。
李靖下意识握拳,殷夫人狠狠拽住他袖子,摇头。
哪吒身子一震。
那几个字,是他心里一辈子的阴影。
也是无数戏文里,人们津津乐道的“孝子”剧情。
——仿佛只有把自己剁了,才能证明自己爱父母。
他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