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之意,並非『製造苦』。”
“而是——苦既不可免,不如藉此悟道。”
“世界本就是苦多乐少……”
“那你为什么不多做一点『乐』?”
罗念打断他,奶声奶气却句句扎心:
“你是圣人呀!”
“你有好多办法可以帮他们少吃一点苦苦。”
“你可以多给他们一点饭。”
“你可以叫大人不要打他们那么多。”
“你可以给他们多一点睡觉时间。”
“你都不做。”
“然后你站在高高的地方,说『眾生皆苦,你们要悟道』。”
“这样——”
“很好玩吗?”
准提嘴唇一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常年掛在嘴边的“眾生皆苦,以苦悟道”,在这句“很好玩吗”面前,变得好像有点……
不好笑。
场边,接引慢慢闭上眼,轻声嘆息:
“师弟。”
“她让我们看见了——”
“我们这些年,的確做了不少『站在苦外面点评苦』的事。”
准提咬牙:“那你想怎样?”
“让我们也下去发糖吗?”
接引竟然笑了笑:
“发糖是她的道。”
“我们未必非得跟。”
“但——”
“至少可以少打几棍。”
“少扣几餐。”
“少把『可以帮忙的苦』,说成『修行必经的苦』。”
准提沉默。
罗天这时才慢条斯理开口,像是把满桌討论做个小结:
“苦,有三种。”
“大道运行无法避免之苦——天灾、病痛、生死。”
“眾生自造之苦——贪嗔痴慢疑,自己找的。”
“还有一种,是——”
“坐在上面的人偷懒不作为,硬说『这是你们该吃的苦』,实际上自己一句话、一只手,就能帮忙减掉的。”
他看著准提,声音不急不缓:
“你敢拍胸脯说,你西方教,从没製造过第三种苦?”
准提:“……”
说“没有”,连他自己都不信。
说“有”,他自己先得拿戒尺抽自己。
罗天淡淡一笑:
“你可以继续讲你的『苦行课』。”
“但从今天起。”
“凡在你道场里的『第三种苦』,我女儿都要管。”
“她觉得不合理的——改。”
“你要是不同意——”
“可以拿著你刚刚吃的那块糕,再去问问天道。”
“看它站哪边。”
准提额角青筋狂跳。
罗念却已经开心地握拳:
“那以后——”
“这里的小朋友饿肚子,我就继续送糕。”
“这里的小朋友想睡觉,我就继续给他们盖小被子。”
“这里的小朋友被打,我就……就让爸爸来打回去!”
哪吒在旁边挥了挥锅:“或者让我来。”
申公豹弱弱举手:“或者辣椒交给我。”
场內空气莫名紧张了一瞬,又被孩子们的笑声冲淡。
……
讲经,终究还是讲下去了。
只是这一次,准提讲到“眾生皆苦”时,底下一群吃饱睡足的小沙弥们,第一反应不是“苦兮兮地点头认命”,而是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那一排散发香味的炉灶。
——他们知道,苦是真的。
——但世上也有甜。
而他们第一次知道,这甜不是只出现在“梦里”、“来世”,而是今天,中午那一块——
有人给的糕。
罗念趴在罗天怀里,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小金蛇在她手腕上慢慢游了半圈,似乎在记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西方苦修道场、午睡规则、糕点分配、讲经之前先打饭……
这些碎碎的细节,將来会变成天道里一条条看不见的小注释:
【儿童修行场所,须先设食堂。】
【修行前,先问吃饱未。】
【以苦悟道之法门,不得擅自加第三种苦。】
须弥山上空,一向清冷的佛光,在这一刻,隱隱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
那味道不重,却极难撵走。
就像刚出锅的糕香——
一旦飘进鼻子里,就再也忘不掉。